第4章

店门口“叮咚”两声响,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进店里。

陶珞低头咀嚼,没抬眼看。那两人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话,应该是方言。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一老妇人和中年男人。

两人挑完菜结完账,陶珞就看见那他们朝自己走来,分别在她旁边和斜前方的位子坐下。

陶珞瞬间感觉食物有点难以下咽。

明明周围有很多空位,这两个人为什么偏偏坐在她旁边?

这家麻辣烫店的桌子之间距离很小,陶珞和旁边那个男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对方身上奇怪的汗味已经弥漫到了她的口鼻中。

陶珞正好坐在里面,想要出去,可能还需要旁边这个人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还能感受到旁边一桌的两个女生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这两个女生本来还在边吃边聊,现在彻底没了声音,各自快速地吃完后,就匆匆地起身离开。

现在店里只剩下陶珞和她身边的两个中年人。

这两人还在叽里呱啦聊天。

陶珞飞速地吃了几口,鼓着腮帮子,站起身。

旁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陶珞艰难地把食物咽下后,背起书包,面向男人,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要出去,麻烦叔叔让一下。”

男人久久看着她,没说话,站起给她让路。

陶珞手脚有些不太伶俐地走出去,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空间太狭小,总之跨出去时被桌椅磕到了,忍着痛朝门外大跨步走去。

“诶,小姑娘,你有东西落下了。”

听到老妇人的声音,陶珞头皮麻了一麻,不敢回头,心里想着,反正身上没值钱的东西,就算掉了就掉了吧。

于是她当做没听见的样子,推开门往外走。

男人突然站起来朝她走去,陶珞一惊,手臂就已经被他攥住:“小妹妹你那东西真的不要了么?”

她吓一大跳,本能挣扎着要挣开,脱口而出:“不要!”

然后头也不回,倏地向外跑去。

男人跟着她走来,陶珞后背冷汗一层层冒出,身后的脚步声告诉她,那个人并没有离开。

她边跑边四下张望,忽地在一家自行车修理店门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白校服,身段挺拔,正在店老板面前协助修理自行车。

陶珞来不及思索,就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叫:“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计瑜生面色微变,就听眼前这个小女孩继续说:“刚刚我不是叫你在麻辣烫店门口等我吗!万一我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计瑜生下意识抬头望向她身后。

远处距离这边二十米的地方,有个男人站在阴影里,沉默地望着这边。

他了然,摘掉沾满黑油的手套,握住陶珞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旁拉。

再抬眼,望向远处,目光森寒。

那人见这少年眉眼凌冽,眼神像利刃似的刮过来,面色也跟着一变。

男人不禁轻嗤两声。

呵。小小年纪……还挺可怕。

和他的距离蓦然拉进,陶珞心也随之咚咚直跳,呼吸骤急。

等了几秒,计瑜生又微微抬起眼帘,那个男人已经调头走远,消失在视线中。

陶珞察觉到身旁人动作的微变化,向后转头望去,果见没了那个危险的人影。

一口气瞬间松下。

回过头,还发现自己紧贴着计瑜生的手臂,突然像烫到身体般,猛地弹开,“对……对对对不起!我刚才……”

陶珞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还不知道如何措辞,就听面前的少年说:“没关系。”

她有些怔神,这时候车店老板正好修理完他的自行车,计瑜生一边付钱,一边说:“怎么没跟林老师一起走?”

陶珞小声说:“我妈去别的地方上作文课了。”

他坐上自行车,指了指身后的后座,对陶珞说:“上来。”

那修车店老板看到这一幕,惊道:“原来不是兄妹啊?”

“我老师的女儿。”计瑜生掀起眼皮说。

老板恍然大悟:“噢噢噢。小姑娘啊,最近外边不太安全,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人走在路边,容易被坏人盯上。跟这个小哥哥回去,好歹安全一些!哎,别犹豫呀,这个点了,你们都快点回家去吧!”

陶珞看了看他的车,又看看计瑜生,慢吞吞小心翼翼地朝后座上坐去。

计瑜生对修车店老板说:“叔,那我们先走了。”

“诶,好!”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陶珞不自主地揪住计瑜生腰两边的衣物,低声说道:“谢谢哥……哥。”

“没事。”

“咕噜咕噜咕噜……”

陶珞瞬间羞红了脸。

捂住腹部,一时间恨不得立刻跳下自行车,随便找个花坛把自己埋进土里去。

计瑜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饿了?”

陶珞:“嗯,刚才在麻辣烫店里有两个人很可疑,我没吃多少就先逃出来了。”

旁边恰好有一家胖子烧饼店,香气直冲他们而来。

计瑜生把自行车停靠在路边,掏出零花钱买了两个烧饼。

又把自己的一块饼撕下一半放在另一块饼的纸袋里面,递给陶珞,“给。”

陶珞摆摆手:“这么多我吃不下……”

“吃。”

他语气毫无情绪,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感。

她无言片刻,拗不过烧饼的香味,小心地接过,轻声说:“……谢谢哥哥。”

两人坐在路边,边吃边仰头望向天边的残阳。夏日的黄昏覆满热烈的云,等它们散去之后,就要将舞台交给夜色。

最近几天都是这样,只要是晴天,基本都能看见非常美丽的晚霞。

“晚霞好看吗。”

旁边计瑜生突然出声问。

“啊?”陶珞才反应过来,“挺……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

说闲话不是陶珞的专长,她还是想要打破尴尬,便多问一句:“哥哥经常看晚霞吗?”

计瑜生淡淡地嗯了声,“心情不好就会看。”

陶珞愣了一下,视线再度移向天边。

看着远方那缓慢移动的宏伟城池,好像确实能让人放空思绪,将一切烦恼和委屈抛之脑后。

默默低头,继续啃烧饼。

陶珞咬得极为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用牙齿撕开,在口中嚼碎。计瑜生已经吃完了,他将纸袋丢进前方的垃圾桶,坐回陶珞身边。

陶珞用余光看了看他,“哥哥,你不是家里有急事吗,要不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

计瑜生说:“送你到家楼下。”

他们又坐上自行车,朝小区驶去。

陶珞有点佩服计瑜生的方向感,他只来过她家一次,就能这么轻车熟路地把她送到楼下。

昨天他来家里上作文课,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在这里下车好了,谢谢哥哥送我回家。”

计瑜生:“没事。早点上楼,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陶珞说完“再见”,默默看着计瑜生骑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野中。她先把烧饼吃完,扔掉垃圾后这才上楼。

到了家门口,陶珞被一个身影给怔住。

林华芳站在家门前,一见她,大发雷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吃饭速度这么慢的吗?!”

陶珞有些害怕地低下头,“对不起……妈妈,怎么没去上作文课?”

林华芳语气冲冲:“根本来不及,第一节 课我已经找人代课了,第二节我再去上。你把钥匙拿出来,快点开门。”

她赶紧照做,进了家门就听林华芳说:“你马上写作业,我现在收拾一下就要去上课了,我回来再检查你写了那些作业,听明白了没有?”

陶珞低低应声。

然而林女士走后,她拼死拼活地完成了周末所有作业,正要等母上大人回来看她几个小时努力的成果,然而林华芳下课回来时就累得几近虚脱,躺倒在床上,根本没多余的力气检查。

“明天周六你要跟我去参加聚会,今天早点休息。”林华芳有气无力地说完,闭上眼就睡着了。

她所说的聚会在周六下午五点钟酒店,共约了六个朋友。

约起来的几人既是林华芳的前同事,也是表意上的闺蜜。

林华芳最先从晴川小县城里调到这个大城市里教书,后来她的朋友们也陆续都把工作调了上来。

可以说几个女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活上有时相互扶持,相互借钱,相互发牢骚,相互吐槽学校领导,相互聊自家小孩的学习……无话不谈。

陶珞跟随林华芳到达酒店,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几个阿姨也带了自己的孩子过来,他们都跟陶珞差不多年纪。

最先迎上来的是春妍,她笑着说:“呀,陶珞,华芳,你们可算来了。”

陶珞对她的热情感到亲切,小声说了一句“阿姨好”。

春妍笑着摸了摸她头顶:“陶珞乖。”

林华芳刚和她的几个朋友打完招呼,转头就对陶珞怒斥:“你为什么没有和阿姨问好?!”

陶珞吓得肩膀一缩,春妍急忙按住林华芳的肩膀:“她已经叫过了,陶珞很有礼貌。”

林华芳牵强地露出一个笑,“大声叫才算叫过,万一别人没有听见怎么办。”

她继续对陶珞说:“其他阿姨你叫过了吗?这里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你都打过招呼了没有?”

陶珞不敢忤逆,不管有多尴尬,硬着身子向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好。

又过了几分钟,最后两个阿姨带着她们的孩子过来,陶珞主动站起来向她们问好。

她们都说陶珞很乖。

坐在陶珞左边的是慧琳阿姨,她一坐下就说:“陶珞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呀,最近你学习感觉怎么样?成绩如何?考试都考多少分?”

一上来就问敏感话题,陶珞还不知道怎么接话,林华芳就勉强笑说:“她就那个样子。”

陶珞看得出来,慧琳阿姨说话总是很直接,但没有恶意。她有个成绩非常优秀的女儿,比陶珞大一岁。慧琳总是以她女儿为傲,和朋友们聊天时常已“我们家欣然”开头,果不其然,她现在就在对陶珞说:“学习上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多来问问你的欣然姐姐。”

陶珞:“好的,谢谢慧琳阿姨。”

这里不止慧琳的女儿优秀,应该说,在座的除了陶珞成绩平平,其他每个阿姨的孩子都是尖子生,未来的国家栋梁。

比如刚才春妍阿姨的儿子,比陶珞小一岁,奥数竞赛次次得奖,在班级里考试次次第一。

爱娟阿姨的女儿,比陶珞小一岁,朗读大赛次次冠军,性格活泼,成绩也在班里数一数二。

君霞阿姨的儿子,和陶珞同龄,口才出奇得好,在学校里担任大队部队员。

丹萍阿姨的女儿,也和陶珞同龄,弹得一手好古筝,唱歌也如天籁之音,从一年级起就开始担任班长。

而陶珞除了会写一手好的软笔字,其他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以至于林华芳打骂她时,时常用她身边闺蜜们优秀的孩子举例,鞭策陶珞,让她向他们学习。

陶珞抱着头不说话,不敢反驳。

周围朋友都曾劝过林华芳,陶珞这么乖巧,这么听话,学习这么认真,以后迟早出人头地,只不过现在没有开窍而已。

林华芳不相信,既然能开窍,为什么不早点开窍?

她问陶珞,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陶珞哭着说我不知道。

“这个糖果还挺好吃的,孩子们要不要来一点?”

思绪被一个阿姨的说话声拉了回来,陶珞回过神时,桌上就已经上了一点冷菜和几个小点心。

其中一圆盘碗上放满了小纸糖,那些糖的包装纸虽为透明,却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呈现五彩缤纷的颜色。

几个孩子已经纷纷拿起几颗尝了起来,陶珞想起来昨日下午计瑜生请她吃过一个半的烧饼,她也应当要有一点谢礼还给他。

于是站起来,在那个糖果盘里抓了一把。

“做人不要太贪心。你一个人拿那么多糖,其他伙伴怎么办?他们难道不吃的吗?”

林华芳冷漠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陶珞的手,禁锢住她的筋脉,握着糖果的手登时僵住,动不了了。

慧琳阿姨从旁劝说:“糖果本来就是小孩子喜欢吃的,陶珞现在也正好饿了,当然可以先吃点东西填肚子!陶珞,别听你妈妈的,尽管拿就好了。”

陶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用看也能知道林华芳正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那只手便放掉了很多糖果。

最后只拿了三颗糖。

林华芳对慧琳阿姨说:“她现在在换牙,应该少吃点甜食。”

没过多久就上了菜,包厢里所有人都动起了碗筷。大人们边吃边侃侃而谈,她们的孩子有时也会插几句话,陶珞则夹离自己最近的菜,一声不吭地吃着。

小孩们吃得都比较少,有的伙伴已经按耐不住性子,准备要去下飞行棋或者五子棋。

其他伙伴也都被带动,纷纷跟着去玩了,一张大圆桌旁只剩下陶珞一个孩子,春妍阿姨见状,好心说道:“陶珞,他们要去下棋了,你要不要也跟他们去玩玩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