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陶珞点了点头,看着她们的出租车驶远。

夜风凉爽,吹动衣角扬起又落下。

陶珞和两个学姐在工作室旁边的一个小区合租了一套房子,但她工作原因,需要时常跑上跑下,偶尔忙得夜不归宿,要在外面住酒店。

今天这谈合作的公司据说是新兴的一家,刚成立不久,就已经在竞争火热的众企中站稳脚跟,声名威赫。

陶珞上午打电话还听田岚学姐提过一嘴,说和工作室合作的这家企业,创始人年龄竟然和她们相仿。

而且是白手起家,创业奇才,商业头脑厉害得惊人,短短时间就在一线城市内创立分公司……势头非常猛烈。

因此田岚长吁短叹,人哪,刚开始都是学生身份,等到了成年,差距就会越来越大,上了岁数之后再和老同学见面,就会发现自己和对方已经拉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陶珞安慰她,那才不叫什么差距,各有各的活法而已,你在某方面羡慕着别人,但同样也会有别人在另一方面羡慕着你。

陶珞与人约在晚上八点,还又有一个小时,就现在公司大楼旁边的咖啡厅坐了会儿,买杯咖啡醒神。

店里的灯光暖黄,位子旁边是玻璃落地窗,从这个方位看过去,正好可以将街道边的夜景尽收眼底。

陶珞拿起咖啡仰头抿了一口,不经意的瞥了窗外一眼,蓦地,一处景状骤然让她瞳孔一缩。

有两三辆车行驶到公司正门前停下,走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那群人里,有几位年长的面容严肃的老叔叔,个别年轻助理,还有尤其显眼的,是走在最中间的年轻男人——黑色西装整洁,肩宽腰窄,身形气质和少年时的他相比,成熟和压迫感倍增。

他们一下车就直进大门,走路速度又稳又快,从咖啡厅里望去,只能看见匆匆的背影。

陶珞胸腔瞬间被心脏狠狠冲击,当即站起,差点迈步追上去,但双脚却像被铜铁锢住,竟然寸步难移。

她缓缓地深呼吸,稍冷静下来,又坐下。

点开手机,在百度上搜索。

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打字速度慢了很多,等页面加载完毕,CEO一栏赫然现出“计瑜生”三字。

陶珞脑袋短暂地空白几秒,电话铃响。

“喂,你好,是陶小姐吗?”

“我……”意识到自己嗓音有些干涩,陶珞赶紧咳了一声,“是,我是。”

“陶小姐,我们这边准备提前二十分钟与您和谈,请问您现在能否赶得过来?”

“可以可以,我早就到了,现在就上来。”

“好,我在十三楼二零八室等您。”

挂断电话,陶珞火急火燎地离开咖啡店,往正门跑。周围这几栋公司大楼是本企业总部,由于是前两年刚刚施工,周围的室内环境看起来极其新颖高端。去电梯的路上看到几个员工,基本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陶珞呼吸着里面的空气,无法忽视自己气息中的轻颤紊乱。

这家公司是计瑜生开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爸爸……

“叮”,电梯门打开,陶珞走进去,上了十三楼。

“陶小姐,你好。我是这次约您谈产品合作的,我叫周南。”

眼前的男人笑容很有亲和力,陶珞也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笑容:“你好。”

二人握手,到座位上谈起正事。

陶珞全程略微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刚才咖啡店外的模糊的身影,不过对方问的话她该说的都说了,勉强能应付过去。

“那我交给上面汇报一下,等有消息了再来联系陶小姐。非常高兴能和你们工作室合作。”周南站了起来,准备和陶珞握手离别。

陶珞犹豫了一下,说:“周先生,我还有另外的事想问你。”

“请说。”

“贵公司向我们工作室收购陶瓷……是你们董事长的意愿吗?”

周南摇头:“不是,是我们市场部经理的想法。”

陶珞沉吟了一下。

周南继续说:“陶小姐是不是想问我们计总?”

“……这,”陶珞不自然地别过脸,挠挠耳朵,有种心事被戳穿的心虚。她闭了闭眼,“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今晚谢谢周先生,我先回去了。”

“陶小姐慢走。”

陶珞晚上到出租屋已经凌晨一点,夏苓和田岚已经睡了,四周一片漆黑。

她懒得点灯,摸索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关门,有气无力地仰躺在床上,长呼出一口气。

出神地看了天花板一会儿,陶珞点开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晃得她不住皱眉闭眼。

微信界面上,“JYS”三个字仍然处在她的置顶位置。

自从六年前她上了大学后,各种志愿者群班级群小组作业群寝室群聚集在一块,很多群的聊天信息都轰炮一样,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堆积成山,唯有置顶的那一行,孤寂清冷得格格不入。

陶珞点开自己和计瑜生的聊天框,犹豫几番,输入一行字。

tl:【几个小时之前在咖啡厅外看见了你。】

消息发出,对话框旁边出现红色感叹号。

计瑜生的微信账号早就把列表里的所有人清空,陶珞发现的时候,她高考刚结束。

那时候给他发【我高考考完了,能不能给我送一句祝福语】,后面骤然出现“你不是他(她)的朋友”的字幕,瞬间让陶珞浑身血液凝固。

和他之间最后一丝联系的希望被彻底斩断,陶珞冲动之下,本想也把他删除,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和本能击败。

既然不想删,那就直接把他当备忘录吧。

上了大学,陶珞每天都会把当天的所见所闻发给计瑜生,即使收获的是一列列的红感叹号,仍然坚持发送。

2019年9月4日

【今天军训第一天,教官竟然是法学院的学长,我都看不出来,怎么会这么严格!简直累死人,就不能对学弟学妹好一点吗,唉。】

9月5日

【太阳太晒,站军姿又要站很久,太累了,我不得不装晕两次。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装模作样地演戏,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干,还不得骂死我,哈哈哈哈。】

9月6日

【晕倒了两次,今天我没装,我真的因为低血糖晕倒了。】

9月7日

【防晒霜涂得很厚,但脖子周围还是被晒伤了,我得去买芦荟胶敷一下。】

头几个月还会天天发,后面生活渐忙,变成隔天发,隔周发,隔月发。

好多内容都像是自言自语,但到了节日,陶珞便给他送上祝福,虽然对方并不能看得到。

……

上午陶珞火速起床,冲到卫生间洗漱化妆。

夏苓和田岚也才刚起来,看见她不由吓一跳:“你昨晚有回来?我还以为你住酒店去了。”

陶珞手上动作飞快,随口说:“昨天谈的不算晚,但没谈完,我今天再去一次。”

田岚笑道:“怎么会有你这么敬业的人啊。”

陶珞有点心虚,抿唇笑了笑,就收拾背包,赶紧出门去了。

她今早要继续去那咖啡店里蹲点。

出租房和计瑜生公司的距离比较远,坐地铁加公交车共计需要一个小时,不知道在这期间会不会就此错过。

也可能是她运气比较好,到了咖啡店,找位子坐下,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就看见窗外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陶珞当即起身,动作却在下一刻停滞住。

计瑜生从前座车门下车,绕到车后座,拉开车门,里面站出一个气质极其高雅不凡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微笑着和他说着话,看起来挺熟络。计瑜生倒面无表情,不远不近的恭敬,气场上有种让人惧怕的压迫感,比昨天晚上陶珞见到的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接近。

两人边说话边往公司里走。

陶珞立在原地,眼睛仍然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呆滞。

他们应该只是,合伙人?

体内有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上下经脉奇疼。

一时间。

她生出了一个躲避的念头。

想马上逃回家。

作者有话说:

只是合作伙伴,嗯对

明天继续[黄心]

“陶小姐,这么巧,你喜欢在这里喝咖啡?”

突然一道男声把她思绪拉了回来,陶珞抬起头一看,是前两周和她工作室谈项目的先生,叫徐风帆。

他脸上挂着惊喜的笑,陶珞也马上调整表情,朝他笑道:“确实巧,徐先生今天怎么会再这里?”

“我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你就想进来看看。”徐风帆在她面前坐下,摆出聊天的姿势,“你点了什么咖啡?闻起来很香。”

陶珞:“燕麦拿铁。”

“那我也去点一杯。”徐风帆扫了扫桌上的码点餐,抬起头笑了笑,“陶小姐,上次你们工作室的‘羞花望月’的雕塑非常好看,我们老板很喜欢,想要再进购一批,陶小姐可不可以……”

陶珞点头:“当然可以,你们能喜欢,是我们工作室的荣幸。”

徐风帆很高兴,继续说:“那泥塑造型刻画很精细,陶小姐是怎么做到的?”

陶珞微笑:“徐先生问错人了,泥塑不是我设计的,是我在工作室里的一个学姐,叫田岚。如果先生非常好奇,我可以把她的微信推给你。”

徐风帆忙说:“不用不用,太打扰人家了。”

陶珞了然地笑笑,没有注意到窗外远处站着的某人正把视线投到她和徐风帆身上。

两人面对面畅谈,看起来聊得挺开心。

-

田岚晚上刚下班回来,就看见手机里多了一笔钱。

陶珞给她发了条微信:【上周徐先生的boss觉得你泥塑很好看,想要再买两尊。】

田岚开心得不得了:【太好了,谢谢你我的财神奶奶!】

几秒过后。

陶珞:【请我喝酒。】

两人相聚在工作室旁边大桥头的酒店里。

陶珞点了两个青菜当做夜宵,又点了五罐雪花。

“你今天怎么会想喝酒?”田岚觉得挺稀奇,“以前我和夏苓给你劝酒你都一直拒绝。”

陶珞给自己倒了一杯,“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田岚疑惑地看她半晌,突然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你失恋了?”

陶珞面不改色:“没谈过恋爱,谈何失恋。”

“啧,谁说没谈恋爱就不会失恋,那要是万一你有个白月光男神交了个女朋友,但那个人不是你,这也叫失恋,好吧?”

陶珞哽住,这话不由让她想起,上午计瑜生下车时,陪同他的那人。

她闷声不言,直接把罐头里剩下的喝完,明明咽得很艰难,但还是皱着眉头把酒一饮而尽。

田岚面露诧异:“你该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

怕她喝太多伤身,田岚赶紧找补:“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如果看到你白月光男神旁边有女人,只要行为不过分亲昵,就不一定是女朋友……”

“你说的对。”陶珞给她倒了一杯,“继续。”

没有多说其他的话,田岚有点担忧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田岚不敢贪杯,等会儿陶珞万一醉得不省人事,她还能带着她回出租房。

……

一个小时后,田岚搀扶着陶珞离开酒店,后者歌性大发,高嚎了一曲《青藏高原》。

田岚又想笑又无奈,一手扶着她,一手打电话:“喂,司机,能不能快点来接我们,这里有人醉倒了。”

陶珞两腿变得软塌塌,几乎就要躺在大街上。

田岚死命把她拽起,奈何力气不够,差点跟着她倒在路边:“陶珞,醒醒,给老娘撑住……”

陶珞迷迷糊糊睁眼,恍惚的视线正好落在远处。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腿上立马来劲,倏地站直身体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田岚忙叫她:“哎哎你去哪里——”

然后就看见这个醉鬼突然迎面抱住了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长相极其英俊,黑西装衬得模样淡漠疏离。灯光较暗,深邃的眉眼笼浸在夜色里,一看见陶珞蓦然抱住自己,那双眼就如深海掀起波涛,乍看上去极具压迫感。

田岚惊得整个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正想跑过去把陶珞抓回来,然后就看见了让她更震惊的一幕。

男人不但没有扯开陶珞,反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准备带进身旁的黑色轿车。

田岚:???

“先生!先生!等一下!”田岚跑过去,边喘着气边说,“先生,不好意思,这人是我朋友,她喝醉了,现在我就带她回家,就不麻烦你——”

男人看了眼怀中的陶珞,默然思索,身体一动不动,并没有把人交出去的意思。

“我认识她。”他开口说,“叫陶珞,对吗。”

田岚愣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脑海中略过一万种人口失踪的案件,实在担心陶珞被骗,就正色说:“不是,请先生把她给我,惊扰到你了非常不好意思。”

说完,田岚上前把陶珞拉过来。

陶珞像耍小孩子脾气地甩开田岚的手,并嚷嚷:“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你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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