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嘞，两碗馄饨，六个煎包！”老人压根不再听她讲话，吆喝手下去做。
“……”
这顿早餐吃得还算平和，陶珞咀嚼完最后一个煎包，就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计瑜生突然起了身，走到老人身边，和他聊了几句。
陶珞擦擦嘴，走到店门外，计瑜生刚好聊完，看见她，挺身朝她走过去。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很日常的东西。”计瑜生回答。
陶珞看他挺敷衍的样子，也没刨根问底，猜他应该是向老人解释了他们并非男女朋友的事情吧。
“老伯，我们走了。下次再来。”陶珞道别。
“哎好！”
粘上了一身的烟火气，陶珞舒展了一下肢体，转而看向身边的人：“现在要回去吗？还是再逛逛？”
“逛逛。”计瑜生说。
陶珞点了点头：“学长想去哪逛？”
“我跟着你。”
他的声音随风而来，轻而低，如芦苇荡迎着清风，在陶珞心间轻轻拂了一下。
带起痒意的同时，她仰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深而沉的黑瞳。
就像瞬间扎入深海里。
陶珞略显慌乱地别过视线，生怕自己沉溺下去：“……那就去七中和平澜周围逛吧。你正好也好久没回初中看看了。”
“嗯。”
道路和周围不高不矮的建筑，犹是他们小时候走过的模样。
两人沿着他们初中时一起上下学的路线，朝中学的方向缓慢前行。
“……学长。”
“嗯？”
“还记不记得，自己初中毕业多久了？”
计瑜生停顿了下。
“十年。”
陶珞听后无声，举目望着路边来往鸣声嘈杂的车辆，又移向碧翠丛生的绿植。
春暑秋寒更迭，树木枯萎又新生，然而天边洒下的日光，仍然来自十年前的太阳。
它一成不变地悬挂在那里，慈悲地看着时代交替，也见证着少年们的长大。
“我上一次来看初中老师是在大二。”
陶珞记忆拉回几年前，“看了班主任和很多任课老师，还顺便去过平澜，在你以前待过的教室遇见了你的老师。”
陶珞说着，看向计瑜生，又低头：“那个时候，你仍然是你老师的中心话题。”
计瑜生垂眸看她：“怎么说？”
“他们都说，平澜建校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像你这样优秀出色的孩子。”
陶珞颔首，看着地上自己和他的影子交错，眼眶酸了酸。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说：“可是这个孩子后面一直不回校看望他们，就像在人间消失了一样。后来他们看了新闻才知道，这个孩子出事了。”
“但是他们都说，他有山一样的韧性，有海一样的胸襟，家庭变故只是暂时搁浅，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扬帆。”
计瑜生沉默片刻，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他们倒比我自己还信我。”
“可是你现在做到了，不是吗。”陶珞说。
计瑜生不再说话。
可惜现在是周末，学校除了几个保安巡逻，并没有其他人。两个人先在操场走了几圈，绕到校门外，在那以前他们放学的小路上走了会儿。
陶珞一向对这条小径的印象很深，当初她和计瑜生被传出早恋的流言，这条路就是计瑜生找的新路线，自那以后，他们每次放学都从这里路过。
而这狭窄而冗长的路，正好是两个中学的交界。左边是七中的教学楼，右边是平澜的教学楼，这近乎吻合在一起的距离，曾给了陶珞上课时偷看计瑜生的绝佳时机。
“你还记得这条路。”计瑜生突然开口说。
陶珞不假思索：“怎么可能忘记。”
因为计瑜生失联的那几年，她每年回校看老师都会经过这里，并特意来来回回走好几趟。
如果算下来，上百遍应该是有的。
那时的她前行得很慢，一步一步挪着，时不时低着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想象那里有计瑜生初中时踩过的脚印。
想象少年时的计瑜生，默默在她旁边承载着她滔滔不绝的少女心事和喜怒哀乐。
想象他突然会从她背后伸过手并摊开掌心，惊喜般出现在眼前的一颗糖。
然而耳边每每飘来风过树梢的窸窣声响，陶珞回头，面前都只有空旷的道路岔口，空无一人。
她站在柠檬黄的日光底下，静静地看着虚空，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离开这里，走到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地方，漫无目的地前行。看着街边一张张陌生的脸和自己擦肩而过，陶珞心头瞬间泛起涩意。
她曾经总是能在泱泱人群中一眼就捕捉到计瑜生。
但在那时，她清楚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
回想起往昔，陶珞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你哭了？”
计瑜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一颗心脏突然被拉回原位，陶珞吸了口气，不要脸地回复：“对我哭了。你准备怎么安慰？”
对方微微挑起一边的眉，目光定格在陶珞身上，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认识这个女孩。
从前那个容易害羞腼腆的小姑娘去哪了？
计瑜生无言几秒，把挂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扯出袖口，递到陶珞面前：“擦吧。”
“？”
计瑜生：“没有纸巾，将就一下。”
“……”
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陶珞没再多说，一把接过他手中的外套，往自己脸上扑。
名贵的熟悉的清新气息袭面，很像遥远的雪山，又可能是在太阳底下晒了的缘故，隐隐掺杂几丝暖融融的松木清香。
莫名地让人安心。
等她放下来时，西装袖口边上多了两个水汪汪的眼睛形状的泪痕。
“谢谢。”陶珞礼貌地说，“我现在不哭了。”
说完，她把外套递还给计瑜生，转身继续向前走。
后面不再有声音，陶珞偶尔微微侧头，回过头偷看，发现计瑜生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穿上了，他此时正低着头，盯着袖口的那两个泪痕出神。
“在看什么？”陶珞唤他一声。
计瑜生回过神，收起视线：“……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刚才袖口上的泪痕和他梦里的极为相似。
前几年在国外，他总是会做很多相似又重复的梦。梦境里站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女生，计瑜生每次见到她，她都在低声啜泣。
少女的眼泪像蒲公英棉丝一样随着风飘过来，吻在他的衣服上，不到片刻就在他袖口边缘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她的眼泪慢慢的，汇聚成了一片海洋，让计瑜生浑身被浸湿，漂浮在荒芜的洋面上，又冷又刺骨。
他猛地惊醒，入目的是破败的天花板，渗进来的雨如天水倒灌，瀑布般流向地面。
窗外狂风刮打，地板上是一滩又湿又冷潮迹，他的被单也被尽数打湿。
原来那不是眼泪，是异国他乡的暴雨。
以至于每次惊醒，心脏都无法抑制地抽痛。
他忽然拉住陶珞的手臂。
陶珞微微惊诧：“怎……么了？”
计瑜生没说话，眉间微蹙，黑眸沉沉压着，似乎在克制压抑着某种痛苦不堪的情绪。
陶珞心中一片柔软，抬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学长别害怕，有我在。”
她像小孩模仿大人语气一样安慰他，说完她自己都啼笑皆非，事实上，陶珞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人。
她无法忘记，当时计瑜生出事时，自己心余力绌又求助无门的无力感。
手臂上如铁箍一样的触感渐渐松了开来，计瑜生收回手。
低低“嗯”了声。
嗓音稍哑，但脱去了虚浮，是落回归宿的安全感。
-
陶珞没想到周六自己和计瑜生直接逛到了下午，等回到了出租屋，狠狠给自己补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周日早上六点，林华芳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妈，什么事？”
刚刚睡醒，陶珞说话声里还有浓重倦躁的鼻音。
林华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今天中午有没有其他安排？”
陶珞顿了一下，计瑜生还没有约她，她想了想说：“暂时没有，怎么了。”
“中午你君霞阿姨请我们一家吃饭。”林华芳开门见山，“大概十二点半，具体位置我微信上发给你。你到时候衣服穿得漂亮点过来。”
陶珞默了默，君霞阿姨是妈妈的好友，小时候聚会经常在一起吃饭，君霞差不多也是看着陶珞从小长到大的人。
只是后来大家生活越来越忙碌，很少再有聚餐的机会，这一次君霞请客吃饭，应该就是为了叙叙旧。
“行。我到时候打滴过来。”陶珞应付完，准备挂断电话。
“哎等一下，”林华芳又说，“你准备穿什么衣服，等会儿你自拍一张，发给我看。”
陶珞总觉怪异，一场聚餐而已，林女士怎么还要检查她的服装，弄得跟要参加舞会似的？
“我知道了，等下发给您。”说完，直接挂电话。
望着天花板出神几秒，陶珞头脑越发清醒，再也睡不着，直接起床，打开衣柜里翻找衣物。
想着林女士只说要穿的好看，也没说具体让她穿什么样，陶珞就按照自己的审美，给自己换上了几套。
前几件都是休闲风，发给林华芳看，都被一票否决。
陶珞继续拿了几件偏正式的，林华芳仍然不满意。
“到底要我怎样？”陶珞电话打过去，语气终于有点不耐烦。
“你去穿一件裙子。”林华芳说，“最好是连衣裙，浅色的，不用太张扬，含蓄清秀就可以。”
陶珞叹了口气，啪地挂断。
她想起几天前和计瑜生约会就是穿了一件白裙子，那套是夏苓的，陶珞自己有没有穿裙子的习惯，只能再次向她借。
然而等夏苓睡醒，陶珞开口，夏苓又一脸八卦地看着她：“又要去约会啦？”
陶珞边穿边说；“没有，一个普通聚餐而已……”
再拍给林华芳看，终于得到赞许。
林老师：【不错，就穿这件。】
陶珞长长舒了口气。
十二点，从出租房出发，林华芳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直接去工作室等吧，我和你君霞阿姨开车去工作室等你。】
陶珞敲字：【好。】
到了工作室，门前正好停着一辆车。
“呀陶珞，好久不见！穿的真漂亮，阿姨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君霞摇下车窗，见到陶珞高兴地唤了声。
陶珞微笑打招呼：“阿姨中午好。”
林华芳正坐在驾驶坐上，不耐催促：“你快上车，这里不能久停。”
陶珞应了声，打开车门坐上后座。
从这里开到酒店还有一点距离，君霞坐在副驾驶座上闲着没事，就开始滔滔不绝聊天，十有八九都是一个劲地夸赞陶珞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有才之类的溢美之词。
陶珞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了十多个谢谢。
林华芳则在旁边制止君霞：“你别把她捧上天，她其实就那个样。”
君霞不以为然：“陶珞多好啊，我就想要她这样的女儿，我这辈子没生过女儿，都觉得好遗憾。”
林华芳说：“我的免费送你。”
君霞哈哈大笑几声：“你是说直接给我当儿媳妇是吧？我还求之不得呢。”
两个女人的笑声充斥，陶珞也配合地笑了几声，不过只当她们在开玩笑。
等红绿灯的空闲时间，君霞拿出手机，里面突然发出几声英文的声响。
“在干什么啊？”林华芳好奇地瞅了一眼。
“闲着没事，背个英语单词。”君霞看着手机说，“我发现英语真的很难，记都记不住，每天背五个单词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林华芳唏嘘：“你要去考试还是干什么？”
“没有，就闲着背背，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君霞说。
她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没师资，英语几乎都是体育老师教的，当初没学好英语，等年纪大了继续学，竟发现比拉牛还吃力费劲。
“妈。”陶珞说，“你看看人家君霞阿姨，都主动学英语，多么上进，你再看看你自己——”
“我不看。”
林华芳没等她说完就截了陶珞的话。
“……”
“你以为你君霞阿姨是真的想学英语啊？”林华芳面露不屑，“她都说了，她自己只是闲着没事干才背几个单词，要是学校工作像我一样忙，她才没那个闲心学英语。”
她们之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林华芳想说什么话，都非常直白吐露。
陶珞皱眉：“妈，你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永远都别想进步。”
作者有话说：
林女士：好一个回旋镖[化了]
明天继续
“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少用你那套学生思维说我。”林华芳对女儿这些老气横秋的说辞压根不放在心上，转头就继续和君霞聊天聊地。
陶珞瞬间觉得有股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恼怒感，但又碍于还有君霞阿姨坐在副驾驶座上，为不破坏气氛，只能把气往肚子里下咽。
“……”
这顿早餐吃得还算平和，陶珞咀嚼完最后一个煎包，就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计瑜生突然起了身，走到老人身边，和他聊了几句。
陶珞擦擦嘴，走到店门外，计瑜生刚好聊完，看见她，挺身朝她走过去。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很日常的东西。”计瑜生回答。
陶珞看他挺敷衍的样子，也没刨根问底，猜他应该是向老人解释了他们并非男女朋友的事情吧。
“老伯，我们走了。下次再来。”陶珞道别。
“哎好！”
粘上了一身的烟火气，陶珞舒展了一下肢体，转而看向身边的人：“现在要回去吗？还是再逛逛？”
“逛逛。”计瑜生说。
陶珞点了点头：“学长想去哪逛？”
“我跟着你。”
他的声音随风而来，轻而低，如芦苇荡迎着清风，在陶珞心间轻轻拂了一下。
带起痒意的同时，她仰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深而沉的黑瞳。
就像瞬间扎入深海里。
陶珞略显慌乱地别过视线，生怕自己沉溺下去：“……那就去七中和平澜周围逛吧。你正好也好久没回初中看看了。”
“嗯。”
道路和周围不高不矮的建筑，犹是他们小时候走过的模样。
两人沿着他们初中时一起上下学的路线，朝中学的方向缓慢前行。
“……学长。”
“嗯？”
“还记不记得，自己初中毕业多久了？”
计瑜生停顿了下。
“十年。”
陶珞听后无声，举目望着路边来往鸣声嘈杂的车辆，又移向碧翠丛生的绿植。
春暑秋寒更迭，树木枯萎又新生，然而天边洒下的日光，仍然来自十年前的太阳。
它一成不变地悬挂在那里，慈悲地看着时代交替，也见证着少年们的长大。
“我上一次来看初中老师是在大二。”
陶珞记忆拉回几年前，“看了班主任和很多任课老师，还顺便去过平澜，在你以前待过的教室遇见了你的老师。”
陶珞说着，看向计瑜生，又低头：“那个时候，你仍然是你老师的中心话题。”
计瑜生垂眸看她：“怎么说？”
“他们都说，平澜建校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像你这样优秀出色的孩子。”
陶珞颔首，看着地上自己和他的影子交错，眼眶酸了酸。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继续说：“可是这个孩子后面一直不回校看望他们，就像在人间消失了一样。后来他们看了新闻才知道，这个孩子出事了。”
“但是他们都说，他有山一样的韧性，有海一样的胸襟，家庭变故只是暂时搁浅，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扬帆。”
计瑜生沉默片刻，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他们倒比我自己还信我。”
“可是你现在做到了，不是吗。”陶珞说。
计瑜生不再说话。
可惜现在是周末，学校除了几个保安巡逻，并没有其他人。两个人先在操场走了几圈，绕到校门外，在那以前他们放学的小路上走了会儿。
陶珞一向对这条小径的印象很深，当初她和计瑜生被传出早恋的流言，这条路就是计瑜生找的新路线，自那以后，他们每次放学都从这里路过。
而这狭窄而冗长的路，正好是两个中学的交界。左边是七中的教学楼，右边是平澜的教学楼，这近乎吻合在一起的距离，曾给了陶珞上课时偷看计瑜生的绝佳时机。
“你还记得这条路。”计瑜生突然开口说。
陶珞不假思索：“怎么可能忘记。”
因为计瑜生失联的那几年，她每年回校看老师都会经过这里，并特意来来回回走好几趟。
如果算下来，上百遍应该是有的。
那时的她前行得很慢，一步一步挪着，时不时低着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想象那里有计瑜生初中时踩过的脚印。
想象少年时的计瑜生，默默在她旁边承载着她滔滔不绝的少女心事和喜怒哀乐。
想象他突然会从她背后伸过手并摊开掌心，惊喜般出现在眼前的一颗糖。
然而耳边每每飘来风过树梢的窸窣声响，陶珞回头，面前都只有空旷的道路岔口，空无一人。
她站在柠檬黄的日光底下，静静地看着虚空，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离开这里，走到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地方，漫无目的地前行。看着街边一张张陌生的脸和自己擦肩而过，陶珞心头瞬间泛起涩意。
她曾经总是能在泱泱人群中一眼就捕捉到计瑜生。
但在那时，她清楚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
…
回想起往昔，陶珞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你哭了？”
计瑜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一颗心脏突然被拉回原位，陶珞吸了口气，不要脸地回复：“对我哭了。你准备怎么安慰？”
对方微微挑起一边的眉，目光定格在陶珞身上，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认识这个女孩。
从前那个容易害羞腼腆的小姑娘去哪了？
计瑜生无言几秒，把挂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扯出袖口，递到陶珞面前：“擦吧。”
“？”
计瑜生：“没有纸巾，将就一下。”
“……”
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陶珞没再多说，一把接过他手中的外套，往自己脸上扑。
名贵的熟悉的清新气息袭面，很像遥远的雪山，又可能是在太阳底下晒了的缘故，隐隐掺杂几丝暖融融的松木清香。
莫名地让人安心。
等她放下来时，西装袖口边上多了两个水汪汪的眼睛形状的泪痕。
“谢谢。”陶珞礼貌地说，“我现在不哭了。”
说完，她把外套递还给计瑜生，转身继续向前走。
后面不再有声音，陶珞偶尔微微侧头，回过头偷看，发现计瑜生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穿上了，他此时正低着头，盯着袖口的那两个泪痕出神。
“在看什么？”陶珞唤他一声。
计瑜生回过神，收起视线：“……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刚才袖口上的泪痕和他梦里的极为相似。
前几年在国外，他总是会做很多相似又重复的梦。梦境里站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女生，计瑜生每次见到她，她都在低声啜泣。
少女的眼泪像蒲公英棉丝一样随着风飘过来，吻在他的衣服上，不到片刻就在他袖口边缘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她的眼泪慢慢的，汇聚成了一片海洋，让计瑜生浑身被浸湿，漂浮在荒芜的洋面上，又冷又刺骨。
他猛地惊醒，入目的是破败的天花板，渗进来的雨如天水倒灌，瀑布般流向地面。
窗外狂风刮打，地板上是一滩又湿又冷潮迹，他的被单也被尽数打湿。
原来那不是眼泪，是异国他乡的暴雨。
以至于每次惊醒，心脏都无法抑制地抽痛。
他忽然拉住陶珞的手臂。
陶珞微微惊诧：“怎……么了？”
计瑜生没说话，眉间微蹙，黑眸沉沉压着，似乎在克制压抑着某种痛苦不堪的情绪。
陶珞心中一片柔软，抬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学长别害怕，有我在。”
她像小孩模仿大人语气一样安慰他，说完她自己都啼笑皆非，事实上，陶珞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人。
她无法忘记，当时计瑜生出事时，自己心余力绌又求助无门的无力感。
手臂上如铁箍一样的触感渐渐松了开来，计瑜生收回手。
低低“嗯”了声。
嗓音稍哑，但脱去了虚浮，是落回归宿的安全感。
-
陶珞没想到周六自己和计瑜生直接逛到了下午，等回到了出租屋，狠狠给自己补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周日早上六点，林华芳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妈，什么事？”
刚刚睡醒，陶珞说话声里还有浓重倦躁的鼻音。
林华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今天中午有没有其他安排？”
陶珞顿了一下，计瑜生还没有约她，她想了想说：“暂时没有，怎么了。”
“中午你君霞阿姨请我们一家吃饭。”林华芳开门见山，“大概十二点半，具体位置我微信上发给你。你到时候衣服穿得漂亮点过来。”
陶珞默了默，君霞阿姨是妈妈的好友，小时候聚会经常在一起吃饭，君霞差不多也是看着陶珞从小长到大的人。
只是后来大家生活越来越忙碌，很少再有聚餐的机会，这一次君霞请客吃饭，应该就是为了叙叙旧。
“行。我到时候打滴过来。”陶珞应付完，准备挂断电话。
“哎等一下，”林华芳又说，“你准备穿什么衣服，等会儿你自拍一张，发给我看。”
陶珞总觉怪异，一场聚餐而已，林女士怎么还要检查她的服装，弄得跟要参加舞会似的？
“我知道了，等下发给您。”说完，直接挂电话。
望着天花板出神几秒，陶珞头脑越发清醒，再也睡不着，直接起床，打开衣柜里翻找衣物。
想着林女士只说要穿的好看，也没说具体让她穿什么样，陶珞就按照自己的审美，给自己换上了几套。
前几件都是休闲风，发给林华芳看，都被一票否决。
陶珞继续拿了几件偏正式的，林华芳仍然不满意。
“到底要我怎样？”陶珞电话打过去，语气终于有点不耐烦。
“你去穿一件裙子。”林华芳说，“最好是连衣裙，浅色的，不用太张扬，含蓄清秀就可以。”
陶珞叹了口气，啪地挂断。
她想起几天前和计瑜生约会就是穿了一件白裙子，那套是夏苓的，陶珞自己有没有穿裙子的习惯，只能再次向她借。
然而等夏苓睡醒，陶珞开口，夏苓又一脸八卦地看着她：“又要去约会啦？”
陶珞边穿边说；“没有，一个普通聚餐而已……”
再拍给林华芳看，终于得到赞许。
林老师：【不错，就穿这件。】
陶珞长长舒了口气。
十二点，从出租房出发，林华芳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直接去工作室等吧，我和你君霞阿姨开车去工作室等你。】
陶珞敲字：【好。】
到了工作室，门前正好停着一辆车。
“呀陶珞，好久不见！穿的真漂亮，阿姨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君霞摇下车窗，见到陶珞高兴地唤了声。
陶珞微笑打招呼：“阿姨中午好。”
林华芳正坐在驾驶坐上，不耐催促：“你快上车，这里不能久停。”
陶珞应了声，打开车门坐上后座。
从这里开到酒店还有一点距离，君霞坐在副驾驶座上闲着没事，就开始滔滔不绝聊天，十有八九都是一个劲地夸赞陶珞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有才之类的溢美之词。
陶珞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了十多个谢谢。
林华芳则在旁边制止君霞：“你别把她捧上天，她其实就那个样。”
君霞不以为然：“陶珞多好啊，我就想要她这样的女儿，我这辈子没生过女儿，都觉得好遗憾。”
林华芳说：“我的免费送你。”
君霞哈哈大笑几声：“你是说直接给我当儿媳妇是吧？我还求之不得呢。”
两个女人的笑声充斥，陶珞也配合地笑了几声，不过只当她们在开玩笑。
等红绿灯的空闲时间，君霞拿出手机，里面突然发出几声英文的声响。
“在干什么啊？”林华芳好奇地瞅了一眼。
“闲着没事，背个英语单词。”君霞看着手机说，“我发现英语真的很难，记都记不住，每天背五个单词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林华芳唏嘘：“你要去考试还是干什么？”
“没有，就闲着背背，多学一门语言总是好的。”君霞说。
她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没师资，英语几乎都是体育老师教的，当初没学好英语，等年纪大了继续学，竟发现比拉牛还吃力费劲。
“妈。”陶珞说，“你看看人家君霞阿姨，都主动学英语，多么上进，你再看看你自己——”
“我不看。”
林华芳没等她说完就截了陶珞的话。
“……”
“你以为你君霞阿姨是真的想学英语啊？”林华芳面露不屑，“她都说了，她自己只是闲着没事干才背几个单词，要是学校工作像我一样忙，她才没那个闲心学英语。”
她们之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林华芳想说什么话，都非常直白吐露。
陶珞皱眉：“妈，你如果一直是这个态度，永远都别想进步。”
作者有话说：
林女士：好一个回旋镖[化了]
明天继续
“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少用你那套学生思维说我。”林华芳对女儿这些老气横秋的说辞压根不放在心上，转头就继续和君霞聊天聊地。
陶珞瞬间觉得有股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恼怒感，但又碍于还有君霞阿姨坐在副驾驶座上，为不破坏气氛，只能把气往肚子里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