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陶珞肢体僵硬,但也顺着本能,回应着他的动作。

她手顺着他的腰向上攀,停在他背上,安抚状地轻拍了拍。

计瑜生这时候唇瓣轻轻离开,低下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陶珞怔了怔神,总感觉肩膀那块逐渐多出了隐隐的潮湿。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陶珞拍了拍他后背。

计瑜生不说话,只把脸深深埋在她颈侧。

温热滚烫的气息蔓延开来,陶珞只觉自己也要被这浓烈氤氲的酒精气给灌醉了,忙环住计瑜生的腰,带着他一步一步往沙发的边缘挪过去。

计瑜生仰躺在沙发上,头向后靠,眉头似烦躁地蹙起,胸脯起伏变大,看上去呼吸有点困难。

陶珞忙帮他解开纽扣,笨拙地脱去他身上的西装外套。

计瑜生给自己的穿搭总是一丝不苟,里面还有长袖黑衬衫,扣子也是系到了最顶端。

陶珞刚要触摸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顿,犹豫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他脖子下的纽扣解开,顺便松了松领带。

陶珞抓住他手臂,把他袖子松开,向上提起。

然而这一撸,就让陶珞彻底怔了神。

在他左手臂里侧,印着一条长长的疤痕,形状如起伏的山峦略微凸起。

虽然早就已经愈合,但是透过这条伤疤想象当时他受伤的样子,也仍觉得触目惊心。

陶珞皱眉端详了很久,抬头看向他:“什么时候弄的?”

语气带着严肃。

计瑜生眼皮微掀,动了动唇。

他有气无力,“打坏人。”

坏人?

陶珞追问,“什么坏人?”

计瑜生又不说话了。

因着这一条长疤,陶珞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下去,既然左手臂上有伤,那他身体的其他地方,难道也有伤口是她没看见的?

顺着这一猜测,她开始薅他右手臂的袖子。

果不其然,肘窝下方一寸,有两三道月牙形的、大拇指大小的疤痕,像是被烫伤,那凸起的形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几张狞笑的大嘴。

陶珞心脏猛的抽痛,差点迫出眼泪来,仿佛受伤的是她而不是计瑜生。

她克制着冲动,差点就要不顾面子扒开他全身的衣服,看看那段她不在的日子里,计瑜生在国外到底面临挨受过多少雨雪风霜。

“学长。”

听见声音,计瑜生勉强拉回几丝清醒:“怎么了。”

陶珞顾不得自己泪流满面,任凭眼泪滴落擦在他衣服面料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计瑜生嘴角淡淡扬起,竟有一丝凄苦意味。

胸口一片潮湿,她的眼泪再次把他拽回几年前经常做的梦境里。

2018年,计平光因悬案被长期羁押,其家庭成员无法在国内的环境下生活,于是,江琳曼带着计瑜生和他弟弟飞往另一半球的小国家尼桑德拉暂居。

那块地方虽毗邻强国,但绝不属于发达的风水宝地,平民居住的地方极不卫生,走在路边时常能闻见旁边飘过来的臭水沟气息。

夏天的空气又闷又噪,邻居几个大小伙常日不洗澡,很多人身上散发着盐酸混合过期牛奶的咸酸味,辛辣又刺鼻。

闷在这样的环境里,计瑜生母子三人在平民区小巷的最里端,从大马路进来需要像绕迷宫一样弯过来弯过去,才能找到自己的住所。

巷子很窄,逼仄得不见天日,江琳曼受不了这种地方,但只能安慰自己等到达住宅,上楼晒晒太阳,应该就能好受些了。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母子的住所竟然是一户小人家的地下室。

在他们还没来之前,这地下室原本是老鼠蜗居的地方,破陋的空间给了老鼠们偷上面一户人家食物的机会,所以它们都吃得营养过剩,个个胖的走不动路。

前不久上面那家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杀鼠,死了很多胖的,但剩下的肢体还算灵活,侥幸逃跑了。

所以地下室门一打开,能看见在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老鼠尸体,还有一片腐烂的食物碎渣、颗粒大小的便便和干涸的尿液,都是鼠鼠们生活过的痕迹。

“我不要住在这里!”

弟弟第一个大叫起来,拔腿就逃。

最后是计瑜生揪着弟弟的耳朵把人拖回来的,他冷淡地说:“没有别的地方给我们住。收拾打扫一下赶紧睡觉,你明天还要上学。”

弟弟上学的地方在这条小巷向东四百米的学校,离家挺近,算是目前为止唯一能让人比较满意的方面了。

江琳曼也想着让计瑜生找所大学继续念书,而她自己则准备多做几幅画,拿到市场上去卖,给孩子们赚点学费和生活费。

以为生活总算稍微安稳下来时,过了几天,计瑜生晚上回家,还没进门就隔着门板听见女人隐约的啜泣。

他猛推开门,房间内满目的狼藉霎时刺红了眼眶,江琳曼跪坐在木茶几前,捂脸掩面痛哭,她身上穿着的一件素色裙子多出了两处磨损和鞋印。

弟弟也在江琳曼跟前无声流着泪,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在强忍着什么。知道看见计瑜生过来,他再也忍不住拼命哭嚎起来。

“说吧,发生了什么。”计瑜生蹲下身,低声问他。

弟弟这才颤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将江琳曼如何被小巷子里几家大小伙子混混骚扰的溴事悉数说出。

计瑜生听后先沉默了几秒,然后猛然抄起墙边的扫把往门口冲。

“你回来!”江琳曼大叫一声,急忙抓住计瑜生胳膊,“别去……他们那里人多,而且那些小伙子个个都很强壮,妈不希望你受伤……”

说着,江琳曼刚岔了音的嗓又带上哭腔,近乎哀求。

计瑜生握着门把的手青筋突了突。

江琳曼又哗地流下两行泪,“妈没事,不用担心,睡一觉就都忘了。没关系的,妈去叫警察,或者,明天妈找另外一条路走,避开他们就行了。”

“今晚先好好睡觉,好吗?”她捏了捏弟弟的脸。

弟弟哭成了个泪球,听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计瑜生上午处理升学的事,下午去超市兼职,晚上回家。

夜深了,他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走向地下室,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江琳曼断断续续的哭声,又像昨天一样。

计瑜生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开门进去,转了个身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根手臂长度的棍棒。

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绕进小巷。

路灯下,四五个年纪轻轻的混混聚集在一起抽烟,吞云吐雾的,嘴里吧嗒吧嗒地讲着外语,时不时咧嘴一笑,一群人聊得正上头。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阴影里有个人拿着棍棒,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近。

过了片刻,那个地方瞬间炸开惊天动地的掐架声。

半夜计瑜生带着一身伤回家。

衬衫被扯破了两处,脸上身体上也添了几道淤青血痕。

江琳曼才刚擦干眼泪,看见儿子这幅样子,顿时又红了眼眶:“你怎么——”

计瑜生低头走进来,深灰色的眼瞳半掩在眼皮内,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随手把沾了血的棍棒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

江琳曼看见棍棒的血渍,瞬间吓得面色青白:“你去招惹他们了?”

计瑜生不置可否,嗓音嘶哑,“你最近先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江琳曼说了几句拒绝的话,被计瑜生厉声止住,她才答应下来。

依了计瑜生,江琳曼次日没有出门,算是风平浪静了一会儿。

但祸事就降临到弟弟身上来了。

计瑜生第三天晚上回家,听见房间里弟弟的哭声正凶。

问过才知道,弟弟在学校被歧视孤立,回家的路上又被那几个原先骚扰过江琳曼的混混们欺负折腾了几下,腿上摔伤了几个血口子。

“哥,我好想长高,好想长大,为什么我、我才十岁,我打不过他们,妈妈也拿他们没办法,警察也不管,我该怎么办。”弟弟脸上涕泪横流,一抽一抽地说。

计瑜生拿纸巾给弟弟擦了擦脸:“你待在家里别出来。”

说着,他起身去拿棍棒,不顾江琳曼阻拦,打开门出去,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回来时,他身上带着冲鼻的血腥气,昨天伤口还没愈合,手臂上又多添血渍。

计瑜生面色异常阴沉,像在极力克制着冰冷的暴怒,紧攥棍棒的手臂上的血管又比昨天多凸起了好几根,暗青色的,如咆哮的河流。

弟弟和江琳曼乍看都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他把带血的棍棒拿到洗水池洗干净,然后回到房间拿起碘酒棉花,静静地给自己擦药。

“哥。”弟弟走了过来。

“怎么了。”

“你……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说,虽然是句废话。

计瑜生没回答,而是说:“明天哥送你去学校。”

这是句让人安心的话,但弟弟那张青涩稚嫩的脸仍带着像大人一样的忡忧。

“瑜生啊,”江琳曼推门而入。“你……”

“妈。”计瑜生打断她,“这大学,我不读了。”

作者有话说:

国家名称虚构,纯属作者瞎编

眼下才刚来没几天,状况非常糟糕,简直过的猪狗不如。

江琳曼一出门就要被那些打不死的小强骚扰,出不了门,就卖不了画,就没有经济来源,学费和生活费,单凭计瑜生的兼职,根本不够塞指甲缝。

只有其中一个人全天工作,才能担负得起家庭所有开销。

而那个人只能是计瑜生。

“不上大学?”江琳曼不可置信,当即一票否决,“这怎么行!无论怎么样,你都不能不去上学!妈可以饿死,但你绝对不能不去读书!”

江琳曼说话向来温声细语,只有这次罕见得严厉。

弟弟听到其中一个字眼就哭了:“妈妈你不可以死,我们会伤心,爸爸还没出来,等他出来,发现妈妈不在了,他也会伤心。”

几句话让江琳曼沉默下来,她揉揉弟弟的脑袋,声音放缓:“妈妈开玩笑的,我有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舍得去死。”

说着,她面向计瑜生,再度加重语气:“我会想办法解决学费,以后你不许再提不上大学的事,听明白没有?”

计瑜生垂着头不说话,他极其疲累,没心思再想这种问题了,起身就走去被子里躺下,闭眼就睡。

每天向他翻涌过来的事都已经严重超出身体极限,再不调整,他恐怕会像气球一样,随着负荷压力而爆体而亡。

明天的事,也只能交给明天解决。

-

江琳曼现在为了出门,都要颇费一番功夫。

她把以前最喜欢天天穿在身上的漂亮连衣裙都脱去,换上素净的宽裤衬衫,颜色灰扑扑的,尽力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普通村妇。

虽然精神气色大不如以前,但至少可以躲避巷子里那些好色的混混。

江琳曼次日上午就提着背包出去卖画,但还没走出巷子,她又一次被那群青年混混围堵。

江琳曼原本以为自己这幅模样自己够邋遢了,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前半生培养出来的贵气和修养都已成了外在的实质,不会一朝一夕消散,所以她风韵犹存,即使穿得暗沉也仍不能掩盖高雅的气质,那群青年混混自然能一眼辨认到她。

江琳曼回到家后哭了一整天,弟弟回到家后恰好撞见自己的妈妈梨花带雨,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她又被那些狗东西骚扰了。

她让弟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弟弟点头答应,但是计瑜生一回到家,弟弟就把江琳曼的事偷偷告诉了他。

计瑜生就又拿着棍棒武器,再一次闯进巷子里。

回来依然带着一身伤,早就见怪不怪了。

江琳曼算是已经彻底没办法出门。

眼下,唯一的支撑,就是计瑜生。

她把画交给计瑜生,让他周末的时候带去市集上卖。

一张画折合下来三百人民币,不包括裱起来的钱,盈利大概一百左右。

市集上人挤人,吆喝声不断,计瑜生选了个稍空的地方摆地摊,不料马上就有其他卖主走过来,粗声吼让他滚,这是他们的地盘。

计瑜生只能一路弯弯绕绕,找了个最里面最隐蔽的地方,唯一的空位。

刚开始,几个路过的人看见这些画,觉得挺漂亮,问了价格,计瑜生回答后,他们觉得太贵,就走了。

后来连续好几个顾客都觉得太贵,计瑜生不得不降价,否则一副都卖不出去。

从原先的三百降到一两百左右,利润只有十多块。

刚要有客人想买,其他同样卖画的老板这时候走过来,说到他那家店去看看吧,价格还比这里更便宜。

客人再次走散,计瑜生分毫不赚,上午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晚上收摊,计瑜生把江琳曼的画收进包里,这时候有几个大叔走了过来,是同样卖画的老板们。

他们大概觉得计瑜生这个竞争者对他们的生意造成了威胁,所以他们对他说话的语气很是轻蔑:“你的这些画看起来很差劲啊,怎么会脸面拿出来卖啦?”

他们虽然说着带浓重口音的英文,但计瑜生还是听懂了,他一言不发,抬眸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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