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师哥,没有人爱我

数周后,何氏团队按协议进驻实验室。

一切按何晏山与夏叶笙敲定的方案行事。数据开放,重头戏是合成重复实验。夏叶初独个儿在透明观察间里操作,何氏的研究员们就在玻璃窗外,静静记录。

实验一做就是三日。

结束那天傍晚,夏叶初脱下实验服,脸上带着点倦意。宁辞青把整理好的联合验证报告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师哥,他们认可了我们的数据。”

夏叶初揉了揉眉心,点点头:“嗯,我们的数据本来就值得认可。”

语气平平的,这三日的审视与观察,并未在他心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理应如此的安然。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实验室的高窗洒入。

夏叶笙带着秘书踏着这片光影走来:“一切都还顺利吧?”

“当然。”宁辞青脸上绽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语气笃定,“我们的成果,本就经得起任何形式的考验。”

“顺利就好。”夏叶笙嘴角微勾,看着宁辞青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对了,关于公司为你提供的福利房,所有手续和装修细节都已经落实妥当了。前几天忙着配合数据开放验证,就没急着打扰你。现在这边的事总算尘埃落定正好,我让David现在带你过去看看,如果满意,这几天可以安排搬过去。早安定下来,也好全心投入下一阶段的工作。”

宁辞青笑容未变,点头答应了。

这次搬家是让夏叶笙主导的,宁辞青就没有像对何晏山的安排那样敷衍了事。

他表现得异常配合。在秘书David的陪同下,他认认真真地参观了那套位于核心区、装修精致、设施齐全的福利公寓。

结束后,他也承诺尽快搬家。

看完房后,宁辞青回到了与夏叶初合住的公寓。

夏叶初看到宁辞青回来,心情颇有些微妙,仍是上前询问:“房子看得怎么样?”

“挺好的。”宁辞青扯唇一笑,“当然,即便让我住独栋豪宅,我也觉得不会比这里更好。但是……就连叶笙姐都发话了,我当然也不能继续打扰师哥了。”

“你没有打扰我。”夏叶初被宁辞青语气里的酸涩感染了,心头也微微发紧,“只是,你住在这里,还要额外分心帮我打理那么多生活琐事,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也耽误你的时间。”

“怎么会不公平呢?我太喜欢这样的感觉了!”宁辞青急声说,“就像……就像我又有了家一样。”

闻言,夏叶初心里激起层层波澜。他怔怔地看着宁辞青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动摇:“可是……”

宁辞青继续说道:“虽然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受重视。但直到被扫地出门,我才算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竟然无人爱我。”

这话如雷霆,击中夏叶初。

夏叶初几乎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然而,下一秒,夏叶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如果宁辞青说的是真的——如果连血脉相连的家人都能将他弃如敝履,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个体的他,的确可能……没有人爱了。

无人爱他。

——如果这句话不是真的,那么,还有谁在爱着他?

夏叶初的脑子里突然腾起一阵迷雾。

他看着眼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师弟,呢喃般的自语:“不、不会的……怎么会没有人爱你呢?”

宁辞青看着夏叶初眼中的混乱,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浮起一抹笑容:“是的,是我说胡话了。一个大男人说这些未免也太矫情了。”

夏叶初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待回到卧室休息的时候,夏叶初辗转反侧。

那句“无人爱我”,一颗冰块在他的心里不断下沉,释放不绝的寒意。

宁辞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荒芜的、空洞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不断地在黑暗中复现。

如果那不是真的……

如果那不是真的……

这个假设像个漩涡,拽着他下沉。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寻能驳倒这句话的痕迹。

宁辞青的父母?

印象模糊,似乎确实疏离。

其他亲友?

几乎从无提及。

感情经历?

一片空白。

那么,自己呢?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他们朝夕相处,他依赖着宁辞青的照顾,习惯了他的存在,信任他的专业,甚至在他流露出脆弱时感到心疼……

他们应当算得上朋友,非常好的朋友,但这足以称为“爱”吗?

显然,宁辞青今夜所说的“爱”,并非寻常友情或亲密伙伴所能涵盖。他所渴求的,是浓郁到能够填补血缘亲情彻底缺失后、那片巨大空洞的……那种强烈而绝对的情感联结,是足以对抗“无人爱我”这个冰冷判决的、温暖而确凿的存在。

他和宁辞青……够得上这样的关系吗?

他不但没法给出答案,甚至无法想象那样的爱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当宁辞青用那样荒凉的语气说出“无人爱我”时,他感到的不仅仅是同情,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悸动。

仿佛自己正站在某个深渊的边缘,目睹最重要的人缓缓下坠,而自己手中握着的绳索,却不知是否足够坚韧,能否将人拉回。

夜更深了。

夏叶初在辗转反侧中疲惫地闭上眼,却依旧无法入睡。

第二天,夏叶初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的冲动,罕见地没有先去实验室,而是径直去了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辞青是非要搬离不可吗?”夏叶初开门见山地问。

听到这话,夏叶笙眉心微动,心头滚过许多句话,最终只吐出一句:“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是……”夏叶初下意识地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完整表达那份一夜未眠积攒下来的混乱心绪,“他如果一个人的话……”

“他一个人怎么了?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了,难道生活还不能自理?”夏叶笙顿了顿,“即便不能自理也没事,我可以给他请保姆。”

夏叶初站在原地,颇感无措。

夏叶笙抄起双手,端详了夏叶初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说起来,你多久没有和何晏山约会了?”

闻言,夏叶初几乎想说:我和何晏山从来没有约会过。

但仔细一想,他们在敲定婚约之后,的确单独约见过几次,晚餐、观剧,或是别的。

气氛却都不怎么样,甚至好几次,何晏山都迟到甚至干脆爽约。

可以说,他们之间是毫无情侣氛围的,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在夏叶初的认知里,他们二人也不是情侣。

因此,无论是约见的机会太少,还是何晏山迟到爽约,夏叶初都丝毫不恼。他甚至觉得,这种互不打扰、各自专注事业的状态,或许才是这段联姻最理想的状态。

“还好。”夏叶初斟酌半晌,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我们都比较忙。”

“忙也得生活。”夏叶笙了然般的叹了口气,“如今项目有了眉目,算是站稳了一步。有些旁的事,你也该略略分些神,想一想。”

她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夏叶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夏叶初回到实验室,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迷茫。

宁辞青已将泡好的咖啡递到他手边,温度恰好:“去哪了?少见你这么不准时。”

“我先去我姐那儿了。”夏叶初顿了顿,隐去了自己提出让宁辞青留下遭拒的事情,只略感烦恼地蹙眉,“我姐催我跟何晏山约会。”

宁辞青握住咖啡杯的手一顿:“你姐这么提也有道理。但我看何总也挺忙,未必抽得出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夏叶初立刻接口,仿佛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眉头舒展了些,“况且,从前那几次见面,大多还是我这边主动提的邀约。”

宁辞青含笑抿了一口咖啡,暗忖:当然得是你主动啦。

何晏山是何等傲慢矜持的男人啊。

不过,这样倒好……

“嗯,”宁辞青放下杯子,善解人意地抚慰,“何总肩上的担子重。师兄你也是项目核心,时间一样宝贵。这些事,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太放在心上,反而成了负担。”

何氏办公室。

美琳将刚煮好的黑咖啡稳稳放在何晏山手边。

何晏山端起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摊开的财报上,状似随意地问:“夏氏那边,这周有什么先预约过来的安排?”

美琳立即翻开随身携带的电子记事本,语速平稳地汇报:“周三上午十点,与夏叶笙总裁有关下阶段联合研发预算的视频会议;周四下午三点,技术团队例行数据同步;周五……”

还没说完,何晏山就打断道:“我问的是……私人邀约。”

! !

美琳暗道:你问这个啊?你咋不直接问夏博士啊?……神经,憋死你算了。

她当然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便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何总,本周及下周的日程里,暂时没有收到来自夏叶初博士或夏氏其他高管的私人性质会面邀请。”

空气安静了一瞬。

“知道了。”何晏山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无关紧要的随口一问。

美琳转身走出去,刚走了几步,就看到宁辞青含笑走来。

现在看到宁辞青,美琳可是浑身不得劲。

她怕这表面温润如玉的家伙,不知道又要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可另一面,她又忍不住生出一点相当罪恶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宁博士怎么亲自过来了?”美琳稳住心神,脸上挂起标准的迎宾式微笑。

“没提前预约,是我疏忽了。”宁辞青主动笑道,态度谦和,“只是刚好来何氏,同技术部核对上周那批联合验证的原始数据。事情办完,想着既然到了,正巧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何总说一说。不知何总现在方不方便,抽几分钟空?”

美琳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但她依然保持着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请您稍等,我进去请示一下何总。”

“有劳了。”宁辞青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地等在原地。

很快,宁辞青就被请进了办公室。

美琳替他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办公室内,何晏山甚至没有抬眼看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摊开的财务报表上,仿佛进来的不过一缕无需在意的空气。

宁辞青对此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走到办公桌前适当的距离停下:“何总,打扰了。我来,是想告诉您,我这边已经安排妥当,最迟这周末,就会从师哥的公寓搬出去。”

“那希望你乔迁顺利,住得舒心。”何晏山合上财报,抬眸客气道,“具体搬家的日子定下来后,告诉我一声。我让美琳准备一份暖房礼物,聊表心意。”

“何总费心了。礼物就不必破费了。”宁辞青笑容不变,径自拉开椅子坐下,“其实住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反正也是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和师哥依旧是形影不离。”

这话是宁辞青说得最明白,也最有挑衅意味的一次。

何晏山眼神微眯,却像看一个跳梁小丑:“你能对我说这种话,倒是长本事了。”

宁辞青扯唇一笑:“过奖。”

“但跟我说不算什么。”何晏山淡漠道,“这些话,你会跟夏叶初说吗?”

宁辞青笑容一凛。

“你不会。”何晏山替他回答了,眼神里是看穿一切的漠然,“我已经把你看清楚了。”

何晏山从前是缺乏斗争经验,毕竟,他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但到底也不是笨蛋,稍加思索就明白,宁辞青从不敢明刀明枪,再多手段,归根究底也就是暗搓搓搞人心态。只要何晏山心态平稳,宁辞青就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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