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何晏山,我是来威胁你的

宁辞青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那么,”他问,“师哥想到了什么法子?”

“这个给了我灵感。”夏叶初俯身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盒,从里面取出一本杂志,“我们可以找他。”

宁辞青接过来,目光落在封面上——是何晏山。

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冷峻,眉目间透着俯瞰众生的傲然。旁边一行粗体字:年度风云人物——他如何重塑医疗投资版图。

宁辞青的手指倏然收紧,杂志封面被他捏出道道褶皱,何晏山那张冷傲的脸在纸页间扭曲起来。

“你要找他?”他的声音沉下来,眼底那层温润剥落得一干二净,“那不如我现在就回宁家。”

大有一副弑父弑兄都要杀回皇宫的凶戾架势。

饶是夏叶初已经知道宁辞青并非善类,还是被这阴沉惊了一瞬。

脸还是同一张脸,可那层熟悉的温润褪去之后,底下露出的东西,锋利得见血封喉。

夏叶初的诧异让宁辞青一瞬回神。

他脸上的戾气倏然敛去,又披上那层温驯的羊皮,连声音都软了几分:“我不想师哥去求他……”

“你别误会。”夏叶初温和地解释道,“我不是去求他,我是去威胁你的。”

“威胁”两个字从夏叶初嘴里说出来,真叫人惊讶,就像是绵羊嘴里狼吼了一声似的。

“什么意思?”宁辞青有些回不过神来。

夏叶初晃了晃手中的杂志:“他要评上‘年度风云人物’了。一定不希望在颁奖前夕出现任何丑闻吧。”

宁辞青话头醒尾,嘴唇微勾:“比如,自家公司泄露合作方的商业机密……”

夏氏手里的证据,在法庭上不够分量。可舆论场从来不讲完整的证据链,只要一点捕风捉影,再加上够料的煽风点火,就够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赵瑞这个无耻小人,是虱子多了不怕咬,舆论的风掀不了他一点儿。”夏叶初沉沉说道,“但何晏山不一样……”

“何晏山,”宁辞青接话,“要脸。”

两人对视一眼。

要脸——这大概是何晏山那尊金身的唯一裂缝了。

何氏顶层办公室。

夏叶初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摊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几份邮件往来,通话记录的截屏,还有陈烽离职前与赵瑞见面的照片。

何晏山的目光扫过那些纸张,眼底掠过极淡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皱,又迅速平复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您说过,集团架构复杂,无凭无据启动内部调查,牵动的利益链条我根本想象不到。”夏叶初手指轻轻点在那堆材料上,“那现在不是无凭无据了,对吧?”

何晏山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这些,算不上什么凭据。”

夏叶初轻轻点头,像是早就想到了何晏山会这么回答一样:“我明白了。”

何晏山微微一怔。

“来之前,我其实心里暗暗希望过,也许你会对真相感到震惊,会对陈烽感到恼恨,会对夏氏感到抱歉……”夏叶初将那些材料慢慢收回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可惜,这些都没有。这是不是证明,其实你对这些并非一无所知?”

何晏山的手指微微收拢。

的确。他掌控着偌大一个集团,出了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真的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得知之后,他早已暗中查过,证据也掌握了大半。只是这等丑闻,身为集团掌门人,只能选择“不知道”。

“换作之前,我一定会感到既惊讶又愤怒,但现在好像一点儿都没有了。”夏叶初看着何晏山,眼神的确是平静无波。

这份平静却让何晏山心头一紧。

“所以,我希望我接下来说的话,也不会让你又惊又怒。”夏叶初缓缓说着,深吸一口气,像要去做一件极不习惯的事,得先鼓一鼓勇气,“这些证据既不能伤及陈烽,也告不倒赵瑞。因此,我打算起诉何氏。”

“你说什么?”何晏山一瞬间愣住,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你没听错。”夏叶初的声音很稳,“我会起诉何氏。同时启动公关,让所有人都知道,贵公司是怎么背刺合作方的。”

何晏山扯了扯唇:“简直荒谬。”

“总不会比我抄袭别人的专利更荒谬了。”夏叶初答。

何晏山心头一沉,目光看向夏叶初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澄澈的,像山间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此刻那双眼睛却有了厚度,像覆了一层薄霜,光亮依旧,却看不清底。

何晏山这才意识到,在自己袖手旁观的这些日子里,这个人已经经历了太多。

夏叶初蜕变成了另一个人。

何晏山并不讨厌这样的转变。

但这一瞬间,何晏山产生了类似后悔的情绪。

何晏山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从不后悔的人。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那大约只是从前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事。

尽管,是他一次次问夏叶初:“你后悔吗?”“如果后悔的话,婚约还作数。”

但讽刺的是,真正后悔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后悔了。

是他自己由衷地希望婚约还作数,却偏要用那施舍般的姿态说出来。

大概因为他的性格缺陷,必须要用那样的姿态,才能把那句话说得出口。

何晏山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夏叶初许久,许久,久到夏叶初心里有些发毛。

夏叶初自然猜不到那张冷峻面孔下翻涌着怎样的波澜,只当是自己这兔子急了咬人的姿态,惹恼了这位从来不容人冒犯的霸道总裁。

但他没有畏缩,声音依然稳稳的:“当然,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你当然不希望。你们夏氏连跟科瑞打官司的钱都凑不齐,哪来的资本起诉何氏?”何晏山很快回过神来,只花一眨眼的功夫就看透了夏叶初的计谋,“你是来威胁我的。”

夏叶初蓦地一怔,半晌才道:“是的,我是来威胁你的。我刚刚不就这么说了么?”说到后半句,声音虚了下去,小了许多。

这话坦白又稚嫩,几乎叫何晏山发笑。

可他笑不出来。

“那么,”他说,“你想要什么?”

夏叶初倒没想到谈判的过程如此丝滑。

他自己反而卡壳了一秒,才说道:“我想,无论你是直接资助夏氏,或者从川明手里回购股份,都不错的。”

“无论是哪一个选项都太花钱了。”何晏山答得干脆,“而且听起来很傻。”

被直接拒绝,夏叶初反而踏实了些。若何晏山一口答应,他倒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宁辞青教过他的话背出来:“何先生,商誉对您来说很重要吧?您是做投资的,若背刺合作方的消息传出去,还有好的项目敢要您的钱吗?更别说您马上要当选年度风云人物——这么重要的节点,您应该不希望有什么风波吧?”

何晏山听着,目光渐渐冷下来:“这些话是宁辞青教你的?”

“你……你说什么……”夏叶初又卡住了。

“你可以自己说话吗?”何晏山说,“我不想听你的嘴巴吐出宁辞青的声音。”

夏叶初怔了怔,挠了挠后脑勺,愁容满面地组织语言。

何晏山不语,但很耐心地等他开口。

“何先生。您说得对,夏氏没钱起诉何氏。那些公关稿能不能发出去,我也没把握。”夏叶初顿了顿,“可我不想再这样了。专利是我们的心血,实验室是辞青和我的命。这些日子我们被人踩着,一步都动不了。现在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不管能不能告倒您,不管有没有用,我都要做点什么。不做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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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山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

一直没得到回应,夏叶初有些慌乱了,又胡乱说道:“我知道,您帮我是人情,不帮我是道理……”

“行了。”何晏山一摆手,“你原本的主张,绝不是让我无条件回购股份。代价太高,傻子都应该知道我不会答应。这是先在天花板开个窗,等我往下划价,是不是?”

夏叶初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点头:“确实。咱先提出一个离谱的要求,等后来再提真实的要求,您就会觉得比较合理了。”

“我们省去这一步。”何晏山敲了敲桌子,“你到底要什么?”

夏叶初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从川明手里回购夏氏的股份……但您不必担心。等我们缓过来,会按市价加利息,从您手里买回来的。不信的话咱们可以签一个协议。”

“呵,协议有什么用?你们破产了,我问谁要钱去?”何晏山都被气笑了。

夏叶初没有退缩:“您对我们的专利本来就很有信心,不是吗?等您再次成为合作方,科瑞大概也会撤诉。新药上市,利润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何晏山蹙眉:“这话也是宁辞青教你的。”

夏叶初一下怔住:何晏山会算命吗?!

何晏山看着他,忽然说:“你就跟我说句心里话吧。”

夏叶初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真说?我怕您生气。”

“你过河拆桥,跟我退婚,现在又来问我要钱。”何晏山扯了扯嘴角,“我都还和你好声好气的商量事情,还有什么能让我生气的?”

“你也别把我说得那样坏。”夏叶初大起胆子来,索性就直说了,“要不是你们何氏不仗义,夏氏能有今天吗?要以我本来的性子,大约会希望你们启动自查,把信息泄露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顺一遍,相关方该坐牢坐牢,该道歉道歉!”

何晏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现在懂了。商业世界不是那样的。每个人都要妥协。我是这样,辞青是这样……而您……应该也是吧。”夏叶初苦笑,目光落在何晏山脸上,“我虽然不太了解您,但我猜,即便是您,也要为了集团利益,做一些自己不乐意的事。”

何晏山靠在椅背上,依旧一言不发。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惯常冷峻的脸照出几分难得的倦意。他像是被什么话击中,又像是早已知道这些话,只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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