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母亲重病

魏晗烨震惊地看着姜淑云, 如何都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姜夫人,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语气凝重, 面色严肃。

姜淑云低下头,有些无力地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

魏晗烨想要训斥的话没说出口,就听见姜淑云语气淡淡道:“若我能活着,我自然不会提出这个请求。”

“魏大人,您心里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魏晗烨沉默了。

他押送过不少人,将死之人生前的最后光景,与姜淑云无差。

他没答应, 只是摇头离开。

姜淑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有喊住他。

单原见魏晗烨离开,这才连忙走到姜淑云身侧, 轻声道:“娘,您没事吧?”

她没有问姜淑云方才与魏晗烨说了什么。

左右她不愿意让自己听,那她就不问。

姜淑云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摇头道:“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单原抿了下唇,终没再说话。

很快, 客栈里的店小二就端着一碗药汤出来:“谁要喝?”

单原立刻上前, 对着店小二道:“给我就好, 多谢。”

店小二见她这般长相,嘀咕一声“可惜”, 然后就走了。

单原也不担心有人在这药里动手脚。

毕竟姜淑云一个将死之人,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威胁, 没有浪费时间去杀的必要。

另一方面……也是单原没得选了。

若是可以的话, 她当然也想为自己的母亲请来最好的大夫。

只是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挑了。

“娘,喝药。”单原轻声说着。

姜淑云诶了一声, 张嘴喝下,目光却一直在单原脸上。

她目光灼热,单原就算是想不注意都难。

忍着心中的难受,单原扬起一抹笑容,强颜欢笑道:“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要好好看看你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抬手抚上了单原的脸,喃喃道,“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似乎是意有所感,单原嘴角的笑容压下些许弧度,手都有些抖了:“娘,不说这些,咱喝药。”

“好……喝药。”

姜淑云张嘴喝下药汤。

一碗药汤见底,单原罕见地没有亲自去归还碗,顺便道谢,而是让一个丫鬟代劳。

她让姜淑云躺在自己的腿上,一边为姜淑云理着这段时间来,狼狈的发型。

“单原,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娘。”

单原一边说着,眼泪滚落,滴到姜淑云的脸上。

姜淑云笑她:“哭什么?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哭了吗?”

“我没哭,谁说我哭了?”单原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压着情绪。

姜淑云的笑容越来越淡,突然转头看向单百万的方向。

“夫君……”

她气若游丝地喊着单百万。

单百万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然后走到姜淑云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冷?”

姜淑云摇摇头:“不冷,我……很暖和。”

单百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喃喃道:“不冷就好,不冷就好。”

三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遭静了下来。

再等单原喊姜淑云的时候,她却已经没了动静。

眼睛紧闭着,嘴角扬着一抹笑。

只见她的手,不知何时被单百万牵着。

“娘?娘!”单原摸着她的脸,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冰凉。

她急切地喊着:“娘,您别睡,您醒醒,您睁开眼看看啊!我们明日就能回家了,娘!”

“单原。”单百万声音极轻,又像是苍老了许多岁一般,“你娘倦了,她觉浅……你声音轻点。”

单原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身体轻颤,泣不成声。

周围的下人也都低着头,似是在哀悼谁。

不远处的狱卒见着这一幕,转头去跟魏晗烨道:“人死了,怎么处理?”

旁边的狱卒还在大口吃着面,随口道:“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了,还要处理什么?”

“扔了做什么?这一路上还没开荤,人死了正巧。”

“闭嘴!”

这话刚落下,就被魏晗烨训斥。

他冷眼看着那些狱卒:“你们先前并非是我带的,但如今押送途中一切从我,便收了你们的心思!”

魏晗烨凶名在外,他们不敢招惹,只得点着头应好。

魏晗烨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才走出去。

狱卒小声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路上啃干粮,他难道不饿?”

“咱押送的这一家是单家,他妹妹先前与单家有婚约,你说呢。”

那人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外头传来阵阵哭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好似林间野鬼啼哭。

魏晗烨走到单原面前,声音淡淡:“今日她找我,要我杀了她。”

单原没动,一直低头看着姜淑云的脸。

“有这时间哭,不如还是想想,这尸身你要放在何处吧。”

很单原的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听见单百万问:“前面……是不是会经过莲州。”

“你想把她送到那去?莲州离我们可远着呢,等到了那,尸身早腐烂了。”魏晗烨说着。

单原却将姜淑云背在背上,语气坚决:“就莲州。”

魏晗烨到底没阻止。

莲州,即便日夜不停,也得走上五日。

更别说现在这些人里面已经开始有人身子不行了,每日都要走走停停。

不过三日,姜淑云的尸身就已经有些腐臭了,散发出来的味道极重。

但单原还是坚持背着她,背不动了就换单百万,父女两个人坚持了一路,总算是见到了莲州。

魏晗烨做了好人,寻了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地方有一片花田。

单家上下只要有点力气的,都为姜淑云挑了个好地方下了葬。

看着土壤渐渐淹没姜淑云的身子,单原别过脸,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

待做好了一切,他们才又继续启程。

一路上,父女二人寡言非常。

京城。

阿漪这些天总是做噩梦。

梦中的单原掐着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为何要哄骗单家众人。

她总会被梦惊醒。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正掐着自己的咽喉,与梦中单原所做的一样。

阿漪脸色异常苍白,知书进屋的时候看见她这样,连忙给她递了一杯茶水:“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阿漪犹豫一下,摇头道:“不是。”

在梦中能见到单原,她已经异常满足了。

知书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再问,只说着琳琅让自己传的话:“琳琅姑娘说,女皇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女皇……

阿漪皱了下眉,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尽管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一想到是女皇治了单家的罪,阿漪心中对她完全亲近不起来。

宫中。

女皇正与朝臣商议朝政,听闻阿漪来了,便遣散众人,而后对御前太监道:“让郡主进来吧。”

太监立刻应了一声是。

阿漪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女皇面前,行了礼:“重华见过女皇陛下,陛下龙体健安。”

见到阿漪,女皇心中复杂万分。

她叹了口气,直入主题:“你现在,恨透我了吧。”

“阿漪不敢。”

女皇抿了下唇,无奈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重华明白,怪重华没有顾全大局。”

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女皇心中不好受,起身走到阿漪身边,扶起她:“此事不怪你,是我……”

“女皇陛下。”阿漪打断了她的话,眸光灼灼,“重华并未怪过您。”

她句句说不怪,又句句都带着怨。

她在怨谁?

阿漪垂眸,语气淡淡:“重华已经想开了,事到如今,重华不怪谁,也不怨任何人。”

“你敢说你没怪过你自己吗?”

女皇的语气里也压着几分火气:“若是你不曾怪过你自己,这又是什么?!”

她拉起阿漪的手,袖子滑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阿漪连忙抽回手,拉下衣袖,抬眸看着女皇:“若是女皇没有其他事,重华就先离开了。”

“重华!”女皇如何不心痛?

这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所留下来的子嗣,可现在这个子嗣又因为自己,在怨恨责怪她自身。

若这样下去,哪日魏晗烨带回来单原死讯,她毫不怀疑,阿漪只怕是会随她去了。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母?你父母将你护住,这么多人都在护着你长大,你现在这般作践你自己,是干什么?”

阿漪面色不改:“并非是我责怪自己,燎原期难过,我有这个习惯已经很久了,不会伤及根本,女皇陛下放心。”

“你!”

她拿燎原期做挡箭牌,就算是女皇也说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道:“罢了,你回去吧,你自己的身体……你当有了解才是。”

阿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御前太监立刻安慰道:“女皇别气坏了身子,等时间长了,郡主自然也就想通了。”

“她可不像是会想通的样子……”女皇心事重重。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事了。

先前就有一个人这般,因为自己的爱人离世,她受不住,终是投河自尽了。

阿漪现在……太不对劲了。

阿漪回了府后,全然不复方才在宫中迎刃有余的样子。

“郡主?您怎么了?”知书一出来就看见阿漪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扶着她。

阿漪强颜欢笑, 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你扶我回屋就好。”

“奴婢喊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阿漪抿了下唇,摇头道:“不必,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管我。”

她这般坚持,知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扶她进屋。

给她掖好了被子,知书又道:“您今日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

门一关,阿漪便忍不住将上半身探出床沿干呕起来。

胃部痉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只要想到单家,想到单原那日的大声斥责,她便心如刀割,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单原……”

阿漪闭上眼,嘴里念着她的名字,眼泪往下流,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梦中,单家流放路途死了不少人,单原就站在最前端,她身后空无一人。

就连单百万和姜淑云也不知在何处。

脚下是一双双枯白的手。

她想喊,可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叫不出声。

单原……跑,跑啊……

脚如千斤重,一步都走不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单原身后,刚扬起笑容,面前的人却回头了。

冷漠的表情刺痛着阿漪,她张嘴想解释,却听单原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

“说啊,阿漪,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害得我爹娘死了,我单府全家上下都死了!只留我一个,留我一个做什么?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将手柄往自己的手里塞,拉着她的手。

匕首借着她的手,刺入单原的胸膛。

阿漪猛地松开手,摇头哭着:“不要,我不要……单原,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了!”

“你哭什么?你在不高兴吗?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单原步步紧逼。

周围的场景转换,单府众人站在单原身后,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她。

阿漪转身想逃,却被单原给拦住了去路。

她冷冷地问着:“你跑什么?”

“我……”

“你害死了我们……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众人的声音宛若魍魉,在阿漪的耳边不断响起。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们……”

为什么没人信她?她只是想给父亲一个公道,只是想惩治背后之人。

她真正想惩治的是魏家,不是单家!

错了,都错了!

阿漪浑身发冷,衣裳也被汗浸湿了,一会儿喊着“不是我”,一会儿又喊着“我不想的”。

知书给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等着大夫。

只是还没等来,阿漪已经醒了。

她惊醒坐起,嘴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凑近听,便能听见她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郡主,郡主!”

阿漪回头,见是知书,呼吸才总算缓了下来:“是你啊……”

“您怎么了?琳琅已去请了大夫,您稍等一会儿。”

大夫?

阿漪突然厉声道:“不用大夫!我谁都不见,出去!”

这还是阿漪第一次这么大声,吼得知书也被吓了一跳:“郡、郡主……”

“我说,出去!”

她眼神可怕,知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可单原责怪的声音却犹如在耳边。

阿漪捂着耳朵,呼吸急促,嘴里一直说着“我不想”。

门外。

琳琅带着大夫回来,却看见知书被赶了出来,连忙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郡主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你最好别进去了。”

琳琅担忧地看着里面:“怎么会这样……”

知书没答,只是看向大夫,问道:“大夫,若人常年噩梦缠身,会如何?”

“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医不好……”

大夫叹了口气:“油尽灯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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