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坐拜天地(正文完)

“听闻大军被偷袭,九死一生之际有兵卒出谋策划,率不足一百人夜奔五十里烧了对方粮草。后孤身一人闯敌阵,斩赤拓军旗,砍将领头颅。”

“他拎着血淋淋的脑袋归营,竟只受了皮外伤……”

谢晏回听闻,摸着腰间玉佩:会是你吗?

今年冬天太冷,谢晏回染了风寒就没再好过,加之被喂了毒,数月以来毒入肺腑,每晚辗转反侧胸口闷痛,不得安眠。

咳出的血脏了数条手帕,唯有一条谢晏回不会动。

遇见陆妄以前,谢晏回几乎不会哭,哪怕满手冻疮开裂也不会哭。

遇见陆妄之后,谢晏回找回了哭的本能,动不动就会在陆妄面前落下泪来。

陆妄因此逗弄他,说:“小皇子,你是水做的吗?”

那时谢晏回只会瞪他,并不出言替自己辩解一二。

但有句话谢晏回想说很久了,以前是不想说,现在是没机会。

他道: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哄我,没人哄为何要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事出有因也好,无缘无故也好,只要他落泪,陆妄永远会掏出手帕替他拭去泪水,然后说一句:“别哭,我在呢。”

谢晏回就真不哭了,把头搁在陆妄肩膀上,轻声唤陆妄的名字,陆妄就抚他的背,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哄他睡觉。

陆妄随手拿出替他擦泪的帕子,他后来偷偷藏了一条。

想的狠了便看一看摸一摸,而后贴身放好,恐有丝毫损坏。

谢晏回也不是没有给陆妄写过信。

战场刀剑无眼,怕他得知自己中毒的消息乱了心神,怕他受伤,怕他回不来。

信件堆满书桌,无一封寄出。

谢晏回提心吊胆的等,记得许下的承诺,撑着一口气等陆妄归来。

风寒久治不愈伤根基,毒发越来越痛苦,回回要吐出满盆黑血。五脏六腑疼的厉害,恨不得自戕于落雪时分。

最严重时玉簪已经没入心口三寸,想起送簪子的人,终是迟疑了,就是迟疑那一瞬,让他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谢晏回讨厌下雪,落雪时冷,雪融时更冷,那会让他更加难熬。

可大渝冬季多雪,有时连着下三夜。实在熬不住了,谢晏回就会想象春季融冰之时,庭院里又会长出新的嫩草。

若是陆妄在他身边,他定缠着那人给他编草蚂蚱。

这次他不要好看的了,谢晏回指腹触及脸侧疤痕,他亦有了残缺,不会嫌弃破了洞的那一个。

还愿陆妄见了他这副丑模样不要嫌弃的好。

某日谢晏回从睡梦中醒来,听闻屋外有叽叽喳喳的鸟鸣,手脚略有回温,忙披外袍出去一看,见庭院雪已融大半,露出嫩绿的新芽。

原来新芽一直在,被积雪覆盖不得见而已。

他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又到了那处宫墙下,抬头望去,早没了踏月而来的红衣人。

于是他便想,春天到了,鸟雀都已归来,你于何时归?

再晚些,谢晏回怕自己等不到了。

“叮铃——”

谢晏回一愣,什么声音?

“叮铃——”

谢晏回低头看向足间金铃,抬脚轻晃,

“叮铃——”

不是错觉。

“小皇子往哪儿看?”陆妄着红衣束马尾,靠墙而立——仍如当年初见模样。

谢晏回鼻尖一酸,几乎忍不住泪,慌忙转身遮掩面容,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陆妄轻声靠近,把日思夜想的小皇子拥入怀中,用手丈量过他腰间,叹息:“瘦了。”

“不要遮,给我看看。”

谢晏回不肯,心绪起伏过大,掩面急咳,拿开手帕又是一滩黑血。

陆妄见染了血的手帕,耳边似有风声呼啸,心里堵得难受,张了张口,艰难问道:“阿晏,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谢晏回面色苍白,陆妄牵过他的手,如严寒冰冻般没有丝毫温度。

他眼睛里通红一片,死死抓住谢晏回肩头,带着点期冀又有点小心翼翼:

“只是染了风寒对吗?我这就去找太医,不要担心,只是风寒而已……风寒而已……”

谢晏回不答话,默默掉眼泪。

陆妄自己心里清楚,普通风寒怎会咳出黑血。

赤拓退兵后,他从边境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京城,来冷宫的路上听说了很多,知道的,不该知道的。

什么三皇子发疯自行毁容,染了风寒久病不愈,中毒已深命不久矣……

陆妄都知道,他只是不敢信,不愿信,不想信。

心里还抱着那点可怜的希望,没见到谢晏回之前,宫里的风言风语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谢晏回的沉默给了他当头一棒。

陆妄捧着谢晏回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阿晏,闭上眼睛。”

谢晏回罕见的没有听话,他说:“你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让我闭眼睛?我想看看你,看一眼少一眼,我不想独自面对黑暗了。”

陆妄喉咙发紧,不停的安抚:“不会的,不会的,你信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谢晏回固执的仰头看他,嘴角溢出血迹。

陆妄深深望进谢晏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晏,我心悦你,可愿与我成婚?”

谢晏回气息骤然乱了,身体轻轻颤抖:“可我……已经不漂亮了……”

陆妄吻了吻他的额头:“我想与你成婚,想风风光光的迎娶你,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是将军了,我可以娶你了……”

谢晏回神色微动,听到这声剖白心意的话,强撑的一口气似乎散了,他忽觉好累,眼皮沉重的睁不开。

“阿娘说人死后要入土为安,父皇待我不好……我不认他,现下,能替我收尸的只有你了……你可不可以,寻个清净的地方把我埋了,你经常翻的宫墙下,我埋了坛酒,是……是给你回来庆功用的,你去挖出来,把我葬在那儿吧……”

他话音刚落,再也撑不住毒发的痛,大口大口的吐血,染红了雪似的白袍。

红衣衬红衣,陆妄低头,俯身在他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

三梳梳到尾,此生到白头……

阿晏,此刻春光正好,吉时已到,我擅自与你拜了天地,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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