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十

他再次抬头看向裴戈,浅褐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王爷?

裴戈依旧没看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簿册,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阿月等不到回应,又看了看脚边安静的小白,犹豫了一下,最终对“自己位置”的执着,以及对裴戈某种模糊的信任,促使他做出了决定。

他弯下腰,有些费力地将那只体型不小的老虎布偶抱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比小白有分量。

他抱着老虎,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这陌生的手感,然后又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小白也捞了起来。

于是,当裴戈终于从簿册上抬起眼,状似无意地扫向门口方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瘦小的少年,左边怀里搂着一只雪白温顺的兔子,右边臂弯里夹着一只橙黑相间、龇牙咧嘴的老虎,两相对比,反差强烈得令人莞尔。

少年浅褐色的眼睛正透过两只布偶之间的缝隙,偷偷地望过来,见他看过去,立刻像受惊的蜗牛般,将整个脑袋都缩到了兔子柔软的身子和老虎粗糙的脑袋后面,只留下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和两只布偶那“凶”“一”“柔”的鲜明对比。

裴戈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阿月见他没有反应,胆子似乎又大了一点点。

他抱着两只布偶,慢吞吞地挪到了那个矮墩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老虎和小白并排放在矮墩上,自己则挨着矮墩,在柔软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矮墩的木质边缘。

有了两只布偶作“掩护”,他似乎觉得更安全了。

他将小白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兔子头顶,而那只老虎则被他放在身侧,一只“虎爪”还搭在他的膝盖上。

他继续他雷打不动的“观察”事业,目光在裴戈和两只布偶之间游移。

裴戈处理着公文,却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甚至比以往更鲜明了些——毕竟,现在“窥视”他的,除了那双眼睛,还有一只兔子和一只老虎的注视。

这感觉有点怪异,却并不让人厌烦。

处理完一份关于南境粮草调度的急报,裴戈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视线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角落。

这次,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怔。

阿月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正低头,非常认真、非常专注地,一手拿着那只老虎布偶,一手轻轻捏着老虎软塌塌的布爪子,将老虎的“脸”转向书案方向,然后,他自己也侧过头,看看老虎,又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一下书案后的裴戈。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对比和好奇,仿佛在琢磨:这只布老虎,和坐在那里的王爷,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裴戈:“……”

他和这只傻头傻脑、额头上绣着歪扭“王”字的布老虎很像吗?

这个认知让摄政王感到一丝微妙的不爽,以及一丝更微妙的荒谬。

他什么时候给人这种印象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裴戈的目光,阿月像是做坏事被抓包,手忙脚乱地把老虎布偶放回身侧,假装低头去玩老虎嘴边那几根翘起的、硬邦邦的胡须,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裴戈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点微妙的不爽也随之消散。

罢了,跟个小傻子计较什么。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

又过了一会儿,裴戈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焦点似乎又转移了。

这次,不再是落在他身上,也不是在对比他和老虎,而是……直勾勾地,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渴望,落在了他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他今天从西市带回来的、用油纸包好的几包点心。

其中一包油纸散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金黄酥脆的核桃酥的一角,香甜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飘散在空气中。

小家伙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浅褐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渴望,像极了看到小鱼干的猫。

但他只是看着,抱着两只布偶,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像上次指蜜饯那样,做出任何暗示的动作。

裴戈想起了他对甜食那点可怜的、小心翼翼的喜好。每次喝药后给的蜜饯,他总是含得格外久,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看来,这小傻子对甜食没什么抵抗力。

裴戈没抬头,只是停下了笔,伸出手,将那一小堆点心连带着油纸包,往书案靠近阿月的那一侧推了推,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吃吧。”

阿月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琉璃珠子。

他几乎立刻就想站起来跑过去,可刚一动,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左手抱着沉甸甸的老虎,右手搂着软乎乎的小白,没有第三只手去拿点心。

他低头看看左边的老虎,又看看右边的小白,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恼。

犹豫了不到一息,他果断做出了选择——他先将怀里那只威风凛凛但颇为碍事的老虎,小心翼翼地放回旁边的矮墩上,让它端端正正地“坐”好。

裴戈挑眉,心中了然。

看来,在兔子和老虎之间,他还是更偏爱那只柔软的兔子。

于是阿月便抱着小白,脚步轻快地走到书案边。他看着那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又抬头看看裴戈,似乎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吃。

裴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阿月立刻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最显眼的核桃酥,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裹着糖霜的、红艳艳的糖渍梅子,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一颗梅子要含上好一会儿,才舍得咬开。

吃完梅子,他又拿起一块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咬着,酥脆的掉渣,他连忙用手接住,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他吃得专心致志,完全沉浸在了甜食带来的简单快乐里,暂时忘记了紧张和害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点糖霜和碎屑。

裴戈偶尔从文书上抬起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暖黄的烛光下,少年站在他的书案边,像只得到丰厚奖赏的小动物,全心全意地享用着美食。那满足而放松的神情,是平日里极少见到的。

看来,这点心买得不亏。裴戈想。至少,比看他又红着眼睛抠手指要顺眼得多。

阿月吃完一块核桃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目光又落在那包点心上。

他迟疑了一下,偷偷瞄了裴戈一眼,见裴戈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小心翼翼地去拿另一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裴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阿月极轻的、满足的咀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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