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三(新年快乐)

一声尖锐的炸响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震耳欲聋!

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里的两只布偶脱手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炮仗!是炮仗声!还有……棍棒敲打的声音!那些商贩追打他时,也会这样一边骂一边敲打手里的棍子,发出可怕的声音!

他们找来了吗?他们找到这里来了吗?王爷……王爷会不会把他交出去?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肮脏的笼子里,耳边是各种可怕的声响和狞笑,无处可逃。

就在他要被恐惧吞噬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背脊上。

裴戈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边。他没有强行去拉他,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轻拍着他的背,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

“别怕。”裴戈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外面喧嚣的爆竹声,清晰地传入阿月耳中,“抬头,看天上。”

阿月还在发抖,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摇了摇,不敢抬头。

裴戈又拍了拍他,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着一丝引导:“抬头。”

阿月颤抖着,极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先是茫然地看向裴戈,然后,顺着裴戈示意的方向,怯怯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

“咻——嘭!”

一道绚丽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最高处猛地炸开,化作千万点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雨,四散纷落,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阿月愣住了,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颤抖。

他睁大了眼睛,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瞬间绽放又消散的璀璨光华,以及紧接着升起的、更多更绚烂的、五彩斑斓的焰火。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金,绿的像翡翠……它们在墨黑的夜幕上勾勒出各种奇妙的图案,又化作漫天繁星般的光点,缓缓坠落。

好……好看。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以前,他要么被关在漆黑的柴房或笼子里,只能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和喧闹的人声,伴随着的往往是看守者不耐烦的呵斥和棍棒敲击笼子的恐吓。

要么就是在某个冰冷角落,瑟缩着看着远处富人区上空偶尔闪现的、模糊的光亮,心中只有无尽的寒冷和饥饿。

原来,那听起来可怕的声音后面,是这样……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景象。

他呆呆地仰着头,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那场盛大而短暂的视觉盛宴。

每一朵烟花的升起、绽开、消散,都紧紧牵引着他的目光。

直到最后一缕光焰彻底湮灭在夜色中,只余下淡淡的硫磺味和弥漫的轻烟,夜空重归寂静与黑暗,阿月才仿佛从一场瑰丽的梦境中醒来。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身边的裴戈身上。

裴戈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在残留的烟火微光和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四目相对,阿月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裴戈却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冷硬:“叫人。”

阿月愣了愣,下意识地,像之前被要求时那样,小声地、带着点迟疑地唤道:“……王爷。”

裴戈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阿月明白了。他吸了口气,这次声音大了些,也更清晰了些:“王爷。”

“嗯。”裴戈这才应了一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包成的、扁扁的小包,递到阿月面前。

那红纸鲜艳夺目,上面似乎还用金粉描了简单的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阿月看着那个红纸包,又看看裴戈,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这是什么?

“压岁钱。”裴戈解释道,见阿月依旧不懂,又补充了一句,“新年快乐,阿月。”

新年……快乐?

阿月隐约记得,好像听别人说过,过年是要说吉利话的。

王爷在祝他……快乐?

还有,这个红纸包,是给他的?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像是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将那小小的红色纸包捧在手心里。

纸包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低头看着它,浅褐色的眼睛里慢慢盈满了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感觉。

王爷不仅带他吃好吃的年饭,给他看漂亮的烟花,还……给他压岁钱。

“回去,”裴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倦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放在枕头底下,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精神会好。”

阿月抬起头,看着裴戈在灯火下半明半暗的脸庞。

今夜的一切——丰盛的年饭,温柔的擦拭,璀璨的烟花,还有此刻手心里这抹温暖的红色——像一股温热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冰封已久的心防。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心中翻涌的、陌生的情绪,只是凭着本能,在裴戈说完话、准备起身的刹那,忽然伸出手,抱住了裴戈的腰。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试探和迟疑,手臂环得不紧,脑袋轻轻靠在裴戈身前,蹭了蹭。

裴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脑袋,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显示出主人并不平静内心的手臂。

这小傻子……

他并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阿月抱着。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月的后背,声音低沉:“松开。”

阿月依言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抬起头看他,眼神清澈,还带着一点点做完大胆举动后的无措。

裴戈看着他,忽然道:“该说什么?”

阿月眨了眨眼,努力回想。以前,那些主人给他一点残羹冷炙或破旧衣物时,好像是要说……谢谢?

他试探着,小声地、不太确定地:“谢……谢?”

“嗯。”裴戈应了一声,抬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次动作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温和了些,“很乖。”

得到肯定的阿月,眼睛立刻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纯粹而开心的笑容。

他将那个红色的小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白和大花,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对着裴戈,再次认真地、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王爷。”

然后,不等裴戈再说什么,他便抱着他的宝贝们,脚步轻快地,朝着暖阁的方向去了。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回廊尽头,只有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手心一闪而过。

裴戈独自站在石亭中,看着阿月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重归寂静的夜空,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烟火燃尽后的淡淡痕迹。

寒风拂过,带着岁末特有的清冽。

这个除夕,这空旷冷清了太久的王府深处,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年”的,微弱的暖意和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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