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一

傍晚。

阿月是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中醒来的。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时辰。怀里的小白依旧被紧紧抱着,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

他愣了愣,坐起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暖阁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满室的斜阳。

“王爷?”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张。

门被轻轻推开,裴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发髻简单束起,神色平静。

看到阿月醒来,他迈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裴戈伸手,探了探阿月的额头。体温正常,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月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裴戈的衣袖:“王爷……我们要去见……他们吗?”

“嗯。”裴戈应道,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饿了吗?”

阿月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

他点点头,又想起早晨那场惊吓,小声补充道:“我、我想在这里吃……”

“今日不在澄意堂用膳。”裴戈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带你去外院的花厅。他们也在。”

阿月的手猛地收紧,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和抗拒。

裴戈没有逼迫,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他抓紧自己衣袖的手背。“别怕。”裴戈的声音低沉,“我说过,有我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阿月的眼睛:“而且,有些事,总该面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阿月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仿佛蕴藏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那……王爷要一直拉着我的手。”他小声要求,带着孩子气的依赖。

“好。”裴戈应得干脆。

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阿月洗漱更衣。裴戈没有离开,就坐在一旁看着。

阿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罩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发被仔细梳理,用一根素雅的玉簪固定。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

裴戈等他收拾妥当,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阿月深吸一口气,将微凉的手放进了裴戈宽厚温暖的掌心。十指相扣的瞬间,那熟悉的冷梅信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可能的伤害隔开。

两人牵着手,走出澄意堂,穿过一道道回廊,朝着王府外院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王府的下人们见到二人,都恭敬地垂首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阿月的脸上多停留一瞬。

今日早晨澄意堂附近的动静,虽被沈沥及时压下,但多少还是有些风声传了出去。

阿月一路都紧紧挨着裴戈,低垂着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外院的花厅距离正厅不远,是一处专门用来招待寻常宾客、或是举办小型家宴的场所。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几张红木圆桌已摆放整齐,桌上摆着精致的杯盘碗盏。

当裴戈牵着阿月踏进花厅时,厅内已有三人候着——沈沥侍立在门边,而厅中央的桌旁,正坐着淮父和淮宁。

淮父换了身半新的褐色绸衫,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局促不安的神色,一双浑浊的眼睛在见到阿月时瞬间亮起,却又在触及裴戈冷峻的目光时慌忙垂下。

淮宁则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这显然是昨日沈沥按照裴戈吩咐“安置”他们时,命人送去的衣物。

他坐得笔直,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眼神总忍不住飘向门口,待看到裴戈和阿月出现时,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阿月的脚步在踏入花厅的瞬间就顿住了。他握着裴戈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道是激动而贪婪的,一道是热切而算计的——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

裴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用身体微微挡住了阿月大半的视线。

然后,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阿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看向前方。他的目光飞快地从那两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掠过,随即又垂下去,只是握紧了裴戈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裴戈牵着他,神色自若地走向主位。沈沥早已上前,为主座拉开椅子。

淮父和淮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见过……王妃。”淮父的声音有些哽咽,而淮宁的声音则带着刻意的恭敬。

裴戈没有回应,只是示意阿月坐下。阿月挨着裴戈坐下,位置紧靠着他,几乎是半边身子都贴在他手臂上。

淮父见他们坐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王爷,王妃,今日能……”

“先用膳。”裴戈淡淡开口,打断了淮父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淮父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闭上了嘴。淮宁也连忙低下头,只是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

厅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侍立在旁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上前,开始布菜。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都是王府厨子的拿手好菜,色香味俱全。但此刻,桌边的四人,心思显然都不在吃饭上。

阿月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他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喉咙发紧,握着筷子的手也有些抖。

裴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鲜嫩的部位,放进了阿月的碗里。

“吃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月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裴戈。裴戈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阿月抿了抿唇,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着。

淮宁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他见裴戈亲自给阿月夹菜,心思活络起来。

犹豫片刻,他站起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拿起公筷,朝着裴戈面前的碗伸去:“王爷,这道翡翠虾仁很是鲜美,您尝尝……”

他的筷子还未碰到裴戈的碗,裴戈便淡淡开口:“不必,本王不喜别人布菜。”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淮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讪讪地收回筷子,坐下,脸色有些难看。

裴戈仿佛没看见他的尴尬,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阿月碗里。

阿月吃着碗里的菜,偷偷抬眼看了看裴戈。他记得王爷吃饭时偏好清淡,尤其喜欢一道用嫩豆腐和火腿茸做的“白玉映霞”。

那盘菜恰好放在离裴戈稍远的位置。

阿月犹豫了一下,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公筷,伸长手臂,有些费力地夹了一小块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裴戈的碗里。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差点把豆腐弄碎。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回手,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耳尖却悄悄红了。

裴戈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豆腐,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月的头发,动作自然而熟稔。

“嗯。”他只应了一声,却将那豆腐夹起,送入口中,慢慢吃了。

阿月感觉到头顶温柔的触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而坐在对面的淮父和淮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淮父脸上的表情复杂,混杂着尴尬、局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他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样子,哪怕是对他这个父亲。

而淮宁的脸色则明显阴沉了许多,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筷子,指节发白,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强烈的嫉妒和不甘。

凭什么?同样是淮家的儿子,同样有着相似的面容,凭什么淮安这个腺体残缺的废物,就能得到摄政王如此宠爱,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而他,却要跟着父亲东躲西藏,看人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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