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不上完药,不准睡觉)

见裴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才又挪了一点点。距离不远,他却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才终于磨蹭到小几的另一侧,离药盒和裴戈都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逃开的距离。

裴戈这才重新拿起药盒,用指尖剜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手。”他言简意赅。

阿月迟疑着,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伸了出来,搁在小几边缘。

手腕细得可怜,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擦伤和勒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掌心更是粗糙,布满细小的裂口和厚茧。

裴戈没说什么,托起他一只手,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药膏微凉,触及皮肤的瞬间,阿月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裴戈稳稳托住。

他垂着眼,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的笨拙,但力道控制得极好,确保药膏均匀覆盖,却又不会弄疼那些脆弱的伤处。

阿月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戈的动作,身体依旧僵硬,却没有再躲。

手腕上的伤处理起来还算容易,裴戈很快涂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身上呢?”裴戈涂完他双手,目光落在他穿着宽大中衣的身上。衣服空荡荡,但方才陈医师检查时撩起过衣袖裤腿,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裴戈是看见了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阿月就像被针刺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自己重新缩成一个防御的姿势,浅褐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浓重的恐惧和抗拒,拼命摇头。

不许看。

不能看。

那些伤在背上,在腰侧,在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揭开衣服,就像揭开血淋淋的记忆。

那些鞭子,那些棍棒,那些带着恶意的手指掐拧留下的痕迹……

他不要。

裴戈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药盒,沉默地看了阿月片刻。

那孩子把自己抱得死紧,微微发抖,拒绝的意味如此鲜明。

“自己来,”裴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他把药盒往前推了推,推到阿月手边,“还是我帮你?”

阿月愣住了,抱住自己的手臂松了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自己来?怎么来?那些伤在背后,他看不到,也够不着。

可让这个人来……他不敢。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只是惶惑地看着裴戈,又看看手边的药盒,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找不到出路的小兽。

时间一点点过去,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裴戈的耐心似乎在慢慢耗尽,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烦躁,出口的话便带上了几分冷硬的威胁:“不上完药,不许睡觉。”

这句话猝然刺穿了阿月勉强维持的平静。

不许睡觉……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不许睡觉是比挨打更可怕的惩罚。那意味着无尽的寒冷、黑暗、孤立无援,意味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更残忍的对待。

他的身体骤然僵硬,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戈,眼神里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面对危险时的恐惧和戒备。

身体不由自主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肩膀耸起,脖子微微前倾,像一只面对猛兽时竖起全身毛发的猫,虽然脆弱,却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

那瞬间的眼神和姿态,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裴戈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阿钧……阿钧最后看着他时,是不是也带着这样的恐惧和绝望?是不是也因为他的某个决定、某句话,而露出这样全然不设防的惊惧?

他并非有意吓他。只是习惯了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下达命令、解决问题。

而他却忘了,眼前这个不是他麾下那些皮糙肉厚的兵卒,也不是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政敌,而是一个已经被吓破了胆、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崩溃的小东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陡然袭来。那股因阿月不配合而升起的躁怒和冷硬,在这闷痛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裴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惯常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阿月那副随时准备承受伤害、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里的烦躁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生硬的、几乎不存在的安抚意味:“听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更合适的词,最后只是重复道,“乖一点,上完药就行。”

阿月还沉浸在“不许睡觉”的恐惧里,身体僵着,警惕地看着他。

直到那放缓的、带着些许别扭安抚意味的声音钻进耳朵,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有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他愣愣地看着裴戈,看着他脸上似乎与刚才有些不同的神情——虽然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温柔,但那层骇人的冰冷和压迫感,好像淡去了一些。

半晌,他慢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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