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溅三尺, 温不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他露出厌恶或冷漠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片空茫,仿佛二十余年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温家”的雪山轰然崩塌,扬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维持着执刀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垂下手。

刀尖朝下,浓稠的血珠沿着雪亮的刃口汇聚,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滞重,目光空泛地落在前方,没有焦点。

南无歇就站在门内的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片透明的苍白,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着他握着刀又微微颤抖的手。

温不迟走到他身边, 停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个被抽走魂魄的山间生灵。

南无歇的目光从他失神的侧脸落到那柄刀上,随后伸出手,手掌覆上温不迟冰冷的手背,轻轻一握,便将那柄沉重的佩刀接了过来。

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蹭去了刀身上温热的血迹,锦缎吸饱了暗红洇开一片深渍,直到刀身重新映出冷冽的寒光。

随后,他将刀送回了温不迟腰间空悬的刀鞘。

“咔”一声轻响,惊醒了温不迟些许,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无歇。

那眼神不再冷锐,也没有方才的空洞,而是无穷无尽的脆弱与疲惫,像是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力竭的旅人,找到了可以暂时歇脚的山洞。

南无歇看懂了。

他一直都懂。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时间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终于,温不迟的嘴唇动了动。

“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南无歇的心震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温不迟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温不迟没有任何挣扎,极自然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南无歇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

全身的重量,连同那灭门弑父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压垮的疲惫与虚无,都全然交付。

南无歇抱着他,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庭院的一片月华。

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南无歇就这样抱着温不迟,一步一步,踏过温府前院的青石路,走向洞开的朱门。

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缓缓消失在温府大门外,消失在所有凝视的目光尽头。

南无歇一路未停,抱着爱人穿过侯府前庭的回廊,径直走入自己寝院的内室,沿途的仆役下人皆在垂首避让。

内室的门被南无歇用脚轻轻带拢,隔绝了外界。

他将温不迟小心地放置在他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动作极轻,温不迟依旧闭着眼,靠在他肩头的额头微微抬起,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浓的化不开。

南无歇没有立刻起身,单膝半跪在榻边,就着这个姿势细细看了他片刻,指腹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墨青。

“我让人打水过来,”他低声哄着,“你换身衣服,好不好?”

温不迟没有回应,只睫毛轻微颤了一下。

南无歇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

很快,热水、干净的布巾、一套柔软的中衣被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下人将东西放在门内的矮几上,便屏息退了出去,从头至尾没敢向床榻方向多看一眼。

南无歇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

他回到床边,再次单膝跪下。

“先擦擦脸。”他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嗯?”

与以往的不由分说不同,此刻,他在等着温不迟的应允。

温不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南无歇手里的温热布巾,过了几秒,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南无歇这才动作,他用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温不迟的脸庞,从眉心,到眼角,再到脸颊、下颌,动作小心。

布巾拂过皮肤,带走沾染的些许尘埃与难以言说的晦暗,温不迟安静地承受着,微微偏过头,方便他擦拭颈侧。

这全然信任和毫不设防的姿态让南无歇心口最深处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很疼吧,亲手杀了不爱自己的父亲,很疼吧?

擦净了脸,南无歇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巾,执起温不迟的手。

那只手冰凉,南无歇用温热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血迹,仿佛要连同那上面看不见的罪孽一同抹去。

温不迟的手在他掌中清瘦修长,乖顺地任由他摆布。

擦完手,南无歇将那套中衣拿了过来,软缎触手生温,颜色素净。

“衣裳沾了血气,穿着不舒服,换下来好不好?”他低声问,拿着衣物,却没有直接动手。

温不迟看着他手中的白衣,又抬眸看了看南无歇,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抗拒,只是慢慢地撑着坐起了些身。

南无歇立刻上前扶住他,帮着他褪下那身染血的官袍,动作间偶尔触碰到温不迟的身体,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而不乱,轻柔而有效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碰触引起不适。

外袍、腰带、内衫……一件件除下,再换上柔软的干净中衣,整个过程温不迟始终无声,目光始终有些涣散,仿佛神思已飘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配合。

换好衣服,南无歇扶着他重新躺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到他胸口,又将被角一一掖好。

南无歇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理所当然地上榻将人拥入怀中,他只是静静地单膝跪在床边,看着温不迟在被褥下显得愈发清减苍白的脸。

室内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静谧,悠长。

良久,南无歇伸出手,手掌珍而重之地拂过温不迟散落在枕畔的几缕乌发。

“睡吧,”他说。

“好好睡一觉吧,”

“我就在这守着你。”

***

晨光透过窗棂,温不迟在松弛感中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他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咕涌了两下,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xue的猫,发出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鼻音,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朦胧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床榻边两步开外,整整齐齐垂首肃立着两排侍女!个个衣着素净,手捧铜盆、布巾、衣物、香茗等物,静默无声,宛如壁画。

温不迟瞬间睡意全无,心脏漏跳一拍。

下一瞬他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尚残留着初醒水汽的眼睛,飞快地低头扫视自己。

还好还好,除了睡得有些松散并无异样,没有赤身裸体,也没有不堪入目的痕迹。

吓死他了。

他定了定神,记忆这才涌回,这里是南侯府,他昨夜留宿在此。

回想起这一点,他抿了抿唇,将那床锦被又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那些侍女。

“大人醒了。”

为首的侍女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而平稳。

“侯爷吩咐奴婢们在此等候,伺候大人起身洗漱。”

温不迟:“……”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这般被一群侍女守在床边“伺候”的经历实在陌生得让他无措。

“……不必劳烦。”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自己来即可,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也并未多话,只齐刷刷福身行礼,将手中器物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温不迟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动作略微艰难,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又重组,透着一种深沉的乏力。

他掀被下床,走到矮几旁,热水、布巾、青盐,甚至剃面的小刀都准备得一应俱全,旁边还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中衣。

他沉默地洗漱,就这么只穿着松垮的月白中衣,长发也未束,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清晨清冽的空气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紧接着,他的视线撞上了一堵“墙”。

乌野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口,抱着臂,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挤出了勉强可以称之为恭敬的神色。

“大人。”乌野声音粗嘎,“早膳已备好,侯爷吩咐,请您移步花厅用膳。”

温不迟下意识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问:“你家侯爷呢?”

“侯爷……有事,稍后就到。”乌野答得有些含糊,随即又强调,“侯爷特意嘱咐,一定要看着大人您用完早膳。”

这近乎强制的关怀让温不迟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

他点了点头:“带路吧。”

花厅的早膳准备得丰盛,多是清粥小菜和精致点心,还有一盅炖得香浓的鸡汤。

温不迟在乌野堪称监视的目光下沉默地吃完了大半,味道很好,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僵冷的四肢似乎也活络了些。

用罢早膳,乌野又领着他往后院去。

南侯府的后院比温不迟想象中还要铺张,引了活水做成小池,假山亭台错落,草木丰盈。

温不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南无歇也没穿外袍,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绸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正随意地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细长的草茎,漫不经心地逗着趴在他膝头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楠楠。

楠楠眼尖,先看到了温不迟,立刻欢呼起来:“温叔父!”

小家伙哧溜一下从南无歇膝头滑下,迈着小短腿就朝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腿边软乎乎的一团,伸手轻轻摸了摸楠楠的头。

南无歇靠在石头上看向他们,目光先是落在温不迟只着中衣长发披散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抱着温不迟腿不放的楠楠,带着点笑意:“楠楠,温叔父刚起身,仔细撞着了。”

楠楠闻言,立刻松了手,但还是紧紧挨着温不迟,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温不迟心中微软,索性弯下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楠楠立刻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头。

南无歇看着这一幕,心里尖叫着手舞足蹈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软死了,要炸了要炸了。

但他面上没什么,站起身,边拍着衣襟边朝温不迟走了几步,停下,随后朝着温不迟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以一个等待的姿态向那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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