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爹年岁也不大, ”南无歇面不改色,一派理所当然,“况且这是我南家祖传的, 当年我爹每次离京前都得与我娘执手相看泪眼彻夜难眠,我这做儿子的,岂敢断了这脉脉温情之家风?”

正没皮没脸间, 门外响起轻叩声。

“主子,晁家二公子来了。”

温不迟闻言一怔, 他跟晁澈云素来没多少交集, 怎的突然到访?

南无歇立刻解释道:“啊,是我叫他来的,让他进来吧。”

温不迟闻言点了点头,让人进来了。

晁老二买过门槛时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只眼底沉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连步子都行得有些心不在焉,径直便朝着窗边那张空着的木圈椅走去。

一撩衣摆坐下,整个身子便泄气地靠在了窗棂上,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屋里另外两人不存在似的。

温不迟眼底掠过疑惑, 南无歇适时地轻咳一声,看向晁澈云, 又瞥了眼温不迟, “有些事我一个人琢磨不透, 两个人也未必够, 这才想看看温大人有没有好法子。”

先前苏湛彧把南无歇一顿训,算是生了他的气,晁澈云也跟那人张不开嘴, 两人没辙,只得来求求跟苏湛彧关系还算缓和的温不迟。

晁澈云轻叹,目光仍落在窗外,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安排,也透着一股子“事已至此,随便吧”的惫懒。

屋内一时静默。

半晌,还是晁澈云先打破了沉默,话是对着温不迟说的,眼睛却依旧没看他:“还没恭喜温大人。”

温不迟微微扬眉:“喜从何来?”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还不算喜么?”晁澈云终于转过头,看了温不迟一眼,那眼神有些无趣,很快移开,“温家那摊烂账总算清了,亲手了结总比假他人之刀来得痛快。”

温不迟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晁二公子消息灵通。”

“谈不上,”晁澈云又靠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只是觉着温大人能有这份决断和能力,很好,换做是我,大约也只能如此。”

南无歇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适时插话,“能力?是指温大人审案断狱之能还是……”

晁澈云似乎并未深思,顺口接道:“都有吧,能在那等绝境里翻盘,没点硬底子怎么成?” 他顿了顿,夸道,“温大人功夫不错。”

此话一出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屋内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功夫?”温不迟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窗边那个心神不属的人,问道:“晁二公子如何得知温某会武?”

晁澈云被这直接的问题从烦闷的思绪里拽出来一点,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依旧没看他们,只望着虚空某处。

“见过呗。”

“见过?”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与温不迟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见过什么?”

晁澈云不耐道:“见过你俩打架。”

“我俩?什么时候?”南无歇追问,“在哪儿?”

晁澈云被问得有些烦了,但还是回想了一下,道:“去年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在谛听台后头那条窄巷里。”

“谛听台后巷?”南无歇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倏地变得心虚,紧接着便漾开一抹极力压制玩味的笑意,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温不迟。

温不迟在听到“谛听台后巷”五个字时,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天岂止是打架!

那天南无歇那混账直接在巷子里把温不迟吃干抹净!

那天的事让人看到了? ? ! !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温不迟耳根瞬间红透,又气又急,猛地转头,愠怒的往南无歇脸上飞了个眼刀。

南无歇被他瞪得肩头一耸,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轻咳一声,转向晁澈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那个……晁二啊,你当时……都看到什么了?”

问完,他忍不住又瞟了温不迟一眼。

晁澈云此刻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头,他被自己那桩“如何让苏湛彧理理自己”的难题搅得心烦意乱,闻言只当是寻常问话,依旧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调子,随口答道:“还能看见什么?从头到尾,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呗。”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带着风声的物件猛地朝南无歇面门袭来!

“唔!”南无歇求生本能促使偏头一躲,那东西擦着他耳畔飞过,“啪”地一声脆响,温不迟方才手中那只茶盏在他身后的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与瓷片四溅。

他正暗道好险,温不迟已然站起身,羞恼交加下脸色难看至极,连脖颈都泛着红色,胸口微微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双眼睛像是要在南无歇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南无歇摸摸差点遭殃的耳朵,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温不迟。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

“我回避。”

晁澈云已干脆利落地起身,撂下三个字,目不斜视,抬脚就朝门外走。

“哎——别别别!”

南无歇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凭空向晁澈云离去的方向摸了两把。

“别走别走!”

没摸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

晁澈云拎着从屋里顺来那只茶壶,靠着朱漆廊柱给自己续着茶,气定神闲地吹了吹浮沫,一口口啜着。

身后的屋子里头炸了锅,叮铃哐啷夹杂着变了调的讨饶声,温府的下人们是识趣的,都默契的远离了这间上演着屠杀的屋子,只剩下卫清禾和乌野二人在晁澈云身前的楼梯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当暴力结束时,晁澈云的一壶茶也喝得见了底。

温不迟优雅拉开房门,对着三人微笑颔首,晁澈云面色平淡依旧,抬步便进了屋子。

刚准备回到方才那把临窗木圈椅时他脚步便停了。

窗边的椅子没了。

屋内光景与片刻前大相径庭,先前那把木圈椅已化为七零八落的榫卯与木片,凄凄惨惨戚戚地散了一地。

他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惨案的受难者的身上。

南无歇正歪在仅存完好的太师椅中,发冠略歪,几缕碎发垂落,嘴角却还挂着那挥之不去的餍足又讨打的弧度。

晁澈云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转了个来回,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淡漠,只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淡淡点头评价道:“战况颇烈。”

南无歇顺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面不改色:“地滑,摔了一跤。”

“挂彩了?”

“添点威风。”

“看着狼狈。”

“些许微尘罢了。”

晁澈云不再多言,寻了处还算齐整的空地,也不挑剔,抱臂倚墙站着,将目光投向终于“冷静”下来的温不迟,以及那位心情不差的南侯爷身上。

“现在,”他语气平直,“聊正事?”

***

薛涉川正垂眸侍弄着他那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鬼兰,刚将干燥的水苔浸入清冽的盆水中,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薛淑玉啃着个水灵灵的桃子蹦着跨过门槛,脸上还带着点外头阳光留下的暖意。

他一眼瞧见兄长专注的侧影,那副闲适的模样瞬间收敛,脚步也放轻了,像是猛然记起自己“戴罪之身”,蹭着步子挪到薛涉川身后。

他心虚试探着将下巴轻轻搁在兄长的肩膀上,黏糊糊地拖长了音调:“哥~”

薛涉川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分,只将泡发好的水苔慢慢捞出,沥去多余的水分。

薛淑玉不甘心,又用脸颊蹭了蹭兄长的颈侧,拉长了调子,黏糊得能滴出蜜来:“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嘛。”

薛涉川依旧不语,慢条斯理地将鬼兰的根茎小心铺开,再用湿润的水苔一层层轻柔包裹上去,动作行云流水。

见撒娇无效,薛淑玉索性像只犯了错又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大狗,在薛涉川颈窝处不安分地拱了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急:“哥,你就别生气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背着你胡来了,真的!”

直到将那株鬼兰料理妥当,薛涉川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别的什么东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写满“我错了”的脸上。

随后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薛淑玉试图再次凑近的额头,将他推离些许。

“长本事了?”薛涉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华州码头的事,都能背着我去掺和南无歇那些动辄要人命的事了?”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眸光掠过弟弟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里透出赌气般的别扭:“既然你这么有主张,跟他这般‘默契’,往后你俩自己玩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听着是斥责,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种后怕交织着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怕的是南无歇那片深潭里的险恶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将弟弟吞噬,而那点难以言明的酸意则源于弟弟竟有了无须依靠他的“秘密行动”,对他而言,这两者都同样难以忍受。

薛淑玉见兄长语气虽淡,却并未真的甩开他,那点子小动物般的直觉立刻活跃起来。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哥哥抵在额前的手指,顺势又往前蹭了蹭,差点挂到薛涉川身上。

“哥~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使出浑身解数耍赖,“我那不是……那不是一时没想周全嘛。我保证,以后大事小事,一定先跟哥禀报,哥不点头,我绝不动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薛涉川的脸色,见兄长似乎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而且……而且哥哥你看——”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动手去扯自己的前襟,三两下扯松了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

只见那里还有一小片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他急于展示伤口,指着那处,告状般道:“哥,你看!他们……他们还打我!我好委屈,好惨……”

声音越说越低,偷瞄兄长的眼神里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小心机。

薛涉川的目光终于被他引着,落在那片瘀痕上。他静默地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清淡的眸色似乎沉了一瞬。

“打死你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重,薛淑玉肩膀一缩,嘴撅得更高了,正要使出更缠人的功夫继续讨饶——

“大爷!二爷!”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却毕恭毕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黏糊气氛,“宫里头来人了,正在前厅宣旨,请二位爷速去接旨。”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变。

薛涉川抵在弟弟额前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那层薄怒与别扭迅速褪去。

薛淑玉也瞬间收了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扯松的衣襟还没来得及整理,露出一小片刺目的青紫,与突然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兄弟二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薛涉川眼神示意弟弟捯饬好自己,薛淑玉眨眨眼,迅速将衣襟拉好,冲兄长点了下头。

“知道了。”薛涉川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线平稳。

他不再看弟弟,转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薛淑玉赶忙跟上,脚步落在兄长身后半步,方才的黏糊与顽劣仿佛瞬间被抽走,后者锐利,前者沉静。

香案起,圣旨下。

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所以晁老二才会在宫宴那场局之前便知道温不迟会武虽然那里大家没有发问,但是还是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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