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温不迟的视线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移到南无歇沉静等待的脸上。

或许是漫天的纸鸢晃花了眼,或许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尚未平息,他鬼使神差的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掌心里。

皮肤相触的刹那, 南无歇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他,坚定而不失温柔。

下一刻,温不迟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一轻,已被南无歇利落地托上了马背,随即身后一沉,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将他环在双臂与马鞍之间。

“坐稳。”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句,气息拂过耳廓。

南无歇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朝着那缓坡的边缘,朝着漫天纸鸢飞舞的天际线行去。

速度渐渐加快,晚风顿时变得猛烈,呼啸着穿过发间衣袂,温不迟脊背抵住身后人的胸膛,他们乘着风,奔向那片被纸鸢点亮的瑰丽暮色苍穹,纸鸢在头顶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缓坡之下是一片依着地势绵延的桃花林,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如下着一场缠绵不绝的香雪。

再定睛看去,林中每一株桃树的枝桠上都系着数只小巧精致的银制风铃。

马匹刚刚踏入林边, 风势穿过林间,顿时激起一片清脆空灵的铃音。

“叮铃……叮铃铃……”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着他们策马深入,风铃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清越悦耳的和鸣,如同林间浅唱,织就一曲梦幻般的乐章。

银铃在渐暗的天光与纷落的花雨中反射着微光,桃花拂过肩头面颊,带着残存的清甜香气。

温不迟被南无歇稳稳护在怀中,向着桃花林深处驰去,疾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踟蹰与冰封。

前所未有的暖意和一种让人眩晕的悸动包裹着他。

这目光所及之处的震撼与温柔,一句心动怎够。

“可以。”

风声铃声马蹄声太响,南无歇没有听清。

“什么?”

他音量颇高,灌了满嘴的风。

温不迟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桃花纷飞的路径。

少顷,他竭尽全力提高了声音,迎着风,清晰地喊了出来。

“我说!”

“可以!”

身后人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漫天的纸鸢啊,这如同幻境一般的粉白香雨啊。

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不敢触碰,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如此世外桃源,也远不及两个小小痴汉此时此刻内心的绚丽灿烂之万一。

骏马在桃花与铃声中向前奔驰,穿过这场只为温不迟而设的,盛大而温柔的梦。

花瓣被风带的纷飞,如同一片玉腰奴翩翩起舞,落在枝头,落在心间,落在二人所经的一路。

玉腰奴飞啊飞,最终歇在了南侯府院内的长廊下。

而长廊尽头的书房内,此刻充斥着微妙的等待感。

薛家兄弟与晁家兄弟四人分坐在相邻的鼓凳上,面前各自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他们是被南无歇以“有要事相告”为由,分别差人请来的,请柬措辞正式,却又语焉不详,只道事关紧要,务必前来一叙。

晁澈云本是最不想动的那一个,他谁也不想见。可他太了解南无歇那个混球了,自己若不来,那人绝对干得出亲自杀去他府上,生拉硬拽把他弄过来的事。

他实在懒得应付那种鸡飞狗跳的场面,更没心力跟南无歇掰扯,抱着这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无奈,他才勉强出现在了这里。

等了约莫几盏茶功夫,正主迟迟未至,几人便也随意闲聊几句。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雀跃,惊飞了方才停留在廊下的那只玉腰奴,往府外天边赤红的晚霞飞去了。

未及众人细辨,书房门便“哐”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

只见南无歇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右手紧紧牵着温不迟。

温不迟此刻面色微红,神情间透着明显的不自在,还能看出他正暗暗使着劲儿微微向后挣着,似乎想从那紧密的相握中脱离出来。

奈何前方那人握得极牢,根本不容他挣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了门。

书房内瞬间一静。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二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相交的手上,神色各异。

南无歇仿若未觉这骤然的寂静和众人目光的洗礼,他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目光扫过屋内四人。

那模样就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最珍贵猎物,迫不及待要向同类炫耀的猛兽,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晁澈云只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极快掠过,便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不爱看的不看。

薛涉川的反应更为平淡,他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撇着浮沫。

不该看的不看。

薛淑玉却是截然不同,这家伙此刻的眼里立刻迸发出浓烈的兴味,目光在南无歇得意洋洋的脸和温不迟微红别扭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看好戏的弧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副“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模样。

爱看!要看! !

只有晁允平是一脸纯粹的困惑,他看看南无歇,又看看温不迟,再看向两人牵着的手,眉头慢慢隆起,那耿直又不太擅长拐弯的脑子里似乎正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

这、这是何意?

书房内的空气就这么凝固了几息,只有南无歇脸上那越发灿烂的笑容和温不迟试图抽手的动作在持续。

终于,薛涉川打破了沉默。

“不知南侯爷今日将我们兄弟与晁家二位请来,所谓何事?”

他并未抬头,刻意略过了门口那引人瞩目的姿态。

南无歇闻言,拉着温不迟又向前走了一步,彻底置身于书房中央,暴露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温不迟似乎更不自在了些,手腕又微微动了动,试图挣脱,却被南无歇更紧地握住,示威般轻轻晃了一下。

“今日确实有件要紧事,”南无歇开口,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也是我的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以此来向大家证明我的诚意,让诸位知晓南某的秘密,那南某必然是真心实意,对吧?”

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告什么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绝世惊天大秘密。

薛涉川终于再次抬起眼,薛淑玉也几乎要笑出声,晁允平则更加困惑,似乎不明白一个“秘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只有晁澈云依旧垂着眼,仿佛神游天外。

就在几人目光投来的刹那,南无歇忽然将温不迟整个人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拉!

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完全贴在了南无歇身侧。

南无歇顺势抬起左臂,极为自然地搂住了温不迟的肩膀,将他半圈在自己怀里。

然后,在南无歇晃眼的笑容中,在温不迟下意识闭紧双眼仿佛准备迎接什么“酷刑”的表情里,在薛淑玉骤然亮起的眼神中,在薛涉川波澜不惊的注视下,南无歇清了清嗓子,用宣布重大胜利般的语调,臭屁的朗声道:

“其实,我已经心仪温大人很久了。”

“?”

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寂静。

“……”

温不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眼睛闭得更紧,长睫微微颤动。

薛淑玉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抖动起来,实在是憋笑憋得辛苦。

薛涉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再次垂眸。

晁澈云……

晁澈云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轻地“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且与他无关的废话,换了个更松懈的坐姿。

然而,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惊呼。

“什么——?!”

只见晁允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几分。

他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手指先是指向南无歇,又指向被他搂着闭着眼装鸵鸟的温不迟。

“你、你说什么?!你们二人……你们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去的?!这……这成何体统?!”

他这话问得耿直又响亮,充满了纯粹的震撼与不解,瞬间将书房内那点微妙、了然、戏谑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南无歇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晁允平的反应会如此质朴而剧烈。温不迟也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世界观炸裂”的晁允平,又迅速移开目光,脸上红晕未褪,莫名多了点别的意味。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兄长在一旁轻轻摇头,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一丝更深的笑意。

晁允平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不仅震笑了一直沉默的几人,连一直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晁澈云都给惊得一哆嗦,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拔了出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兄长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庞上,无奈伸手扯了扯晁允平的衣袖,低声道:“哥…你先坐下…”

晁允平被弟弟一拉,下意识地坐回了椅子上,涨红着脸,嘟囔着“这、这成何体统……”,可到底还是重重坐了回去。

南无歇对晁允平的反应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宣告胜利”的巨大喜悦与满足中。

他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清了清嗓子,继续发表他的获奖感言。

“温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意给本——”

“呜噜噜噜……”

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闷响。

只见一直被他半搂在怀里的温不迟终于忍无可忍,迅速抬起手,一把捂住南无歇那张还要继续“高谈阔论”的嘴。

南无歇剩下半截话被生生捂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温不迟,眼中盛满了笑意与纵容,仿佛在说“好好好,都依你”。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一时都忘了言语,连晁允平都暂时忘了震惊,呆呆看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温不迟感受到数道视线聚焦,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淡神色,朝在座几人略一颔首,扯出一个不失礼貌又难掩尴尬的浅笑。

南无歇的嘴重获自由,他舔了舔嘴唇,竟真的依了温不迟,没再继续那个“心路历程”的话题。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心满意足地环视一圈,用一种“正事已毕”的轻快口吻宣布:“好了!我今天想说的事说完了,各位回去路上慢点,我就不留各位用晚饭了哈。”

众人:“……?”

饶是薛涉川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闻言都抬了抬眉梢。

薛淑玉更是一脸“这就完了?我们大老远被叫来就为听你这一句宣言然后就被扫地出门?”的难以置信。

晁允平还在消化“搅合到一起”的震撼中,对这个逐客令反应迟钝。

晁澈云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南无歇对众人脸上那一片无声的“?”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此刻的快乐已经蒙蔽了他对其他信号的接收,见没人动弹,反而奇怪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你们……还有事吗?”

那语气,仿佛人家几个才是想赖着不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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