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温不迟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抖擞精神后迅速绷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碗,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南无歇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心下稍安,拖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留意着他的神色,等温不迟喝完他立刻接过空碗,又递上干净的帕子,殷勤得像个长随。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听说宫里派了太医来?太医怎么说?换药是不是很麻烦?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冰肌玉容膏,祛疤最是有效,回头让人送来……”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串,温不迟只是擦着嘴,不想立刻搭理他,南无歇看着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懊悔和急于弥补的焦躁又炸了锅。

他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轻松,却掩不住那根深蒂固的小心翼翼:“说起来……李升这次倒是宽宏, 没追——”

“——侯爷的刀法,”温不迟放下帕子打断他这没营养的话, “近来是生疏了么?”

说着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看着他,南无歇一怔,纹丝不动,温不迟轻飘飘继续道:“那日若再偏上半分,或是力道再重些,下官此刻怕是也没福分在这里喝侯爷的汤了。”

唉,这话就很难受了。

南无歇脸上硬撑着的混不吝和轻松瞬间破裂,眸色骤深。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后悔将他淹没,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随后又猛地看向温不迟,眼底竟然红了。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温不迟打断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是故意的?”

他笑笑,续道:“我知道,侯爷若是故意的,下官早没命了。”

南无歇闻言,先前那点强持的小体面已然碎的连渣都不剩。

温不迟目光停留片刻,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又强自忍耐的样子,鼻息一声叹。

“不经逗。”他评价道。

话落,南无歇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便续道:“行了,别那副模样了,没怪你,”

他顿了顿,“换成是我,在那等情形下,也未必能收的住力。”示意了一下椅子,“别杵着了,坐吧。”

这话也算是安慰,南无歇听在耳中,却更觉五味杂陈。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声音低而认真:“温不迟,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就是别……别真的生我气…”

他这话说得诚恳,罕见的低声下气,可那双紧盯着温不迟的眼睛里,却还闪着不肯完全认输的光,仿佛在说:我认错,我认罚,但无论我再怎么该死,你都别想不要我。

错是实打实的认,罚是心甘情愿的受,可脸也是真的不要。这人荒腔走板的强盗逻辑一时间令温不迟气不打一出来,与他对视片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南无歇立刻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不等人回答,他立刻回头对门外喊道:“孟枕堂!孟枕堂!叫大夫!”

“去去去!”温不迟赶紧止住咳制止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带着点倦意,“吵死了,侯爷若没事就请回吧,东西也别再送了,我这儿实在放不下。”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南无歇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没什么血色的唇,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那…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慢吞吞。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换上了他那惯有的没脸没皮:“我明日还来看你~”

说完,不等温不迟答应,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脸变得倒是快。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温不迟看着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汤,又看了看门口方向,良久,他才终于不再憋着,嗤笑出声。

装生气也挺累的。

不过能看南大侯爷那副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来讨好卖乖的样子,倒也值得一装。

这伤怕是真的要养上好一阵子了,温不迟闭上眼,感受着腹间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心底那点微妙波澜,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笑。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日,三个自诩诸葛亮的臭皮匠约在了酒楼聚首。

南无歇和晁澈云已经到了,可那攒局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两人也懒得干等他,已经吃上了热菜。

二人大快朵颐如狼似虎,半晌,门外才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那人又是蹦跳着来的。

薛淑玉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扇子,一进门就开了腔:“呦,吃上了?”

桌边二人闻声瞧也没瞧他一眼,手里的筷子都没停。

今日既然是薛淑玉主动相邀,那定是有事啊,南、晁二人心知肚明,便就不主动问了,只等着那人自己憋不住屁。

他们心里也并非没有疑问,薛家名下酒楼那么多,今儿个为何偏要约在这自家产业以外的钟粹楼?

不过先不管,先吃饱肚子再说。

盛夏炎热,喘口气都出汗的程度,薛淑玉偏又好动,汗腺也发达,来这一路走了一身的汗,一进门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径直走向屋内侧面那缸散着寒气的冰块旁,身子一歪,像是化在了紧挨着冰缸的那个软榻上。

凉意丝丝缕缕洗刷着燥热,他像是获救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摇着扇子哼着小调,悠闲又自在。

又是片刻过去,饭吃到了尾声,小二叩门进来上汤,待人退去,吃饭那俩人不紧不慢地分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薛淑玉实在看不过眼了,满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真以为叫你们来吃饭的了。”

南无歇与晁澈云闻言并没立刻搭理他,各自一碗汤下肚,这才算倒出了嘴来。

南无歇搁下碗,舒了口气:“唔,爽。”

他评价道,往后一靠,“饱了。”

尾音刚落,晁澈云慢悠悠擦了擦嘴,接了一句:“汤尚可,就是某人请客,主家却最后到,”

他抬眼不咸不淡的瞧着薛淑玉,“薛家这么没规矩的?”

薛淑玉瘫在凉飕飕的榻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闻言也不恼,反而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规矩?跟你们俩讲规矩,那我得多想不开?能赏脸来就不错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南无歇,“南兄,气色不佳啊,听说温大人受伤了?谁干的啊?”

他一脸刺挠,明知故问道。

南无歇习惯了这人的贱嘴,眼皮都懒得抬,夹了片凉拌藕片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少打听,大热天的懒得打你,说正事。”

“嘿嘿,”薛淑玉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他坐直了些,扇子也收了起来,“这第一桩呢,是件喜事,”

略一停顿,一脸得意洋洋,“陛下‘开恩’,撤了我兄长的任,那烫手山芋如今不用我薛家捧着了。”

晁澈云眉梢微动:“大典运纸的差事?”

“可不是嘛!昨儿旨意到的府,”薛淑玉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模样,“我哥那脸绷了半个月了,总算松了点,”

他跳下榻,往桌前走,“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接了这活儿,我哥那账本看得比命根子还紧,夜里说梦话都在对数目,生怕哪里蹦出个岔子,把全家脑袋都赔进去。如今好了,一身轻!”

他说着,还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该庆祝吧?”

南无歇嗤笑一声:“你这点起子,丢了皇差,失了圣心,外头不知多少人看薛家笑话,你还乐上了?”

这也委实是在打趣薛淑玉了,南无歇并非不知道这对于薛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他这只是单纯想打个嘴炮。

“切,”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凑近些,那点幸灾乐祸藏都不藏,“那种动不动就要栽赃陷害,逼人上船的‘圣心’,谁爱要谁要去!我哥说了,无官一身轻,无’皇差’更轻!至于外头人怎么看?让他们笑去,银子又不会少赚,这差事油水是厚,可那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吃了怕噎死。”

晁澈云难得开金口,语气冷淡却中肯:“甩了也好,陛下借此拿捏商贾,心思本就不纯,薛家能脱身,是运气,也是你兄长谨慎。”

“那可不!” 薛淑玉得了认可,尾巴又翘了起来,“我哥多稳当一人,哪像贺深那厮——”

他话头陡然刹住,眼珠滴溜溜一转,瞟了瞟紧闭的雅间门,脸上露出一种“我可要放大招了”的神秘表情。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看向他,等他下文。

薛淑玉压低嗓门,用气音道:“这第二件事……知道今儿为什么约你俩来这儿吗?”

晁澈云:“不是你钱多烧得慌,随便挑的?”

“呸!小爷我精打细算着呢!”薛淑玉啐道,“这钟粹楼,今日可有贵客。”

南无歇:“贵客?多贵?”

薛淑玉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嘚瑟。

可这二人就是不接茬。

台阶的没有,薛淑玉就那么被撂在那了。

但没关系,他自娱自乐啊,向来也不在乎,自己给自己递了台阶,续道:“知道贺深今日约谁在此处见面吗?”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户部,钱主事。”

“贺深约见户部的人?”晁澈云眉头隆起:“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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