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暮夏的雨带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将田垄间的泥土浸润得黝黑发亮。

收田种树的旨意经过府衙书吏们文绉绉的转译,变成了一张张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贴遍了各村口的土地庙前。

起初是穿着皂衣的府衙书办,带着几个差役,沿着田亩册子,一村一村地“踏勘”。

他们在田边比比划划,低声议论,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农户们远远看着,心头惴惴。

没过几日, 来的不再是斯文的书办,一队队身穿号服的衙役,在面色冷硬的典史带领下,开始直接闯入田间地头。

他们手里拿着新誊写的单子,声音洪亮。

“王老栓家, 坡下旱地三亩二分, 水渠边水田一亩七分,合计四亩九分,依令取半数,三日内, 携田契至里长处画押领银!”

“李寡妇家,门前沙地两亩, 后山薄地一亩半, 合计三亩半, 取半数, 限两日办理!”

冰冷的数字从衙役口中吐出,被点到名的农户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官、官爷……那旱地是家里主要的口粮地啊,征了去,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王老栓五十多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佝偻着背,声音发颤。

“吃什么?”领头的衙役眼皮一翻,“朝廷不是给银子了吗?拿了银子买粮去!再说,不是说了,你家可以出个人去给官府种树,一天有工钱拿!”

王老栓的老伴急得直抹泪,衙役脸色沉了下来:“啰嗦什么!这是圣旨!皇上的旨意你也敢违抗?要不要脑袋了?!”

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痛快画押领钱,大家都省事,再敢啰嗦,就是抗旨!锁你去见大老爷!”

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衙役们起初还带着点程式化的“劝说”,很快便只剩下恫吓与强压,期限一日日迫近,反抗的声音在铁尺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到了限期的最后一日,场面开始失控,对于仍未自愿画押的钉子户,衙役们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在城南二十里有个小破村落,几个衙役围住了老农陈土根家的两亩好水田,陈土根的儿子年前刚娶亲,这两亩田是全家省吃俭用外加借债才保住没卖的,还指望着多打点粮食还债。

陈土根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田埂上,他儿子和儿媳则跪在田里,不住磕头。

“不能收啊!官爷行行好!这田收了,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啊!债主会逼死我们的!”陈土根老泪纵横。

“活不成?”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嗤笑一声,“皇上的大事要紧,还是你一家死活要紧?让开!”

说着,伸手就去推搡。

陈土根的儿子年轻气盛,见父亲被推,血往脑袋上涌,猛地站起来想要理论。

旁边另一个衙役眼疾手快,铁尺横扫,狠狠打在他小腿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泥水里。

“刁民!还敢动手?!”

衙役们一拥而上,拳脚棍棒立刻如雨点般落下。

陈土根的哭喊,儿媳的尖叫,年轻人的痛呼,与衙役们的呵斥怒骂混成一团。

混乱中,一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自愿售卖田产契书”,抓住倒在地上的陈土根儿子的手,不顾他挣扎,蘸了蘸他嘴角流出的血,强行在那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成了!画押了!”

那衙役高举契书,对其他同伴喊道。

陈土根看着儿子被打得蜷缩在地,看着那沾着血的契书,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田埂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两片寄托了全家希望绿油油的水田。

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泥泞中痛苦呻吟的年轻人和一片死寂的围观人群。

许聿修的车马队伍并未过分铺张,十数名随从护卫,两辆简朴马车,与其吏部天官兼临时布政使的身份相比,甚至显得过于低调。

车队抵达南昌府衙门前时,周秉恒早已携众人于此准备接驾。

然其人甫一下车,那身并未官威倾轧,但许聿修不怒自威的气度便让一众官员下意识屏息凝神。

知府周秉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率先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南昌知府周秉恒,携府衙同僚,恭迎许尚书、许布政使莅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是辛苦,下官已备下——”

他话未说完,许聿修已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寒暄客套。

“周知府不必多礼,虚文缛节皆可免。”他声音平稳,目光已越过周秉恒,投向府衙内部,“本官奉旨而来,旨在协理植构购田事宜,时间紧迫,还是先议正事。”

说罢,也不等周秉恒再引,便率先举步向府衙内行去。

周秉恒与身旁的江崇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众人簇拥着许聿修来到后堂正厅,分宾主落座。

茶水奉上,许聿修便开门见山:“周知府,江通判,本官初来乍到,需先明地方根本,请将南昌府近年鱼鳞图册与黄册取来一观。”

此言一出,周秉恒与江崇宪俱是微微一怔。

这位许大人连口水都未及喝,寒暄全无,直接开口索要根本之物,其急切与务实,远超他们预料。

周秉恒反应快些,连忙应道:“是,是,大人稍候。”

随后转头便对侍立一旁的衙役吩咐:“速去经历司,命何经历将府中最新鱼鳞册与黄册取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八品官袍的官员手捧两册厚重的簿籍,低眉敛目,稳步走入厅中。

他行至周秉恒身侧,正欲将册子呈上,周秉恒却微微侧身,朝许聿修方向示意:“直接呈与许大人过目罢。”

那官员依言,挪步转向主座上的许聿修,双手将册子托高,始终垂着头,姿态恭谨至极。

许聿修伸手去接册子,目光不经意扫过递册之人的侧脸,动作微微一顿。

“何溪?”他声音沉沉,带着一丝确认。

托着册子的手稳了稳,那被称为何溪的官员依旧没有抬头,只维持着奉册的姿态。

“下官经历司经历何溪,见过许大人。”

短暂的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又迅速被厅内其他人细微的呼吸与衣物窸窣声填满。

周秉恒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何溪,又看向许聿修。

许聿修看着何溪低垂的头顶,眼中掠过些许难以辨明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两册沉重的簿籍。

何溪随即后退几步,垂手静立于厅内角落的阴影处,仿佛重新化作了不起眼的背景。

翻开鱼鳞图册,目光快速掠过一页页绘制精细的田亩图形与标注文字。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闻书页翻动声,气氛沉凝。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周秉恒与江崇宪,问题接踵而来,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周知府,图册所载,南昌府下辖各县可耕之田中,临水向阳、土质宜于构树生长者,约占几成?目前这些田亩,在农户手中的具体分布与占有情况如何?”

“江通判,黄册显示近三年人丁增减平稳,然依附于各大户的荫户、佃户数目似有攀升,如今若要大规模雇民植构,本地可用青壮劳力是否充足?工价几何为当地常例?”

“另据本官离京前所阅卷宗,南昌本地有数家经营药材、山林乃至漕运的大户,财力雄厚,且名下田产不少位于宜构之地,此番朝廷购田,彼等态度若何?可曾与府衙有所接触?”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得周秉恒与江崇宪额头隐隐见汗。

两人不敢怠慢,一一据所知回答,有些具体数据却难免含糊,于是,周秉恒目光转向角落,开口道:“何经历,你掌府中文书档案,对历年田亩过户、大户田产变更记录最熟,许大人所问宜构田分布与大户占有细节,你且补充言之。”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何溪闻声,上前半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情绪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相关的记录数据条分缕析地道来。

他言语间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档案所载事实。

许聿修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何溪的脸,待何溪陈述完毕,他沉吟下去。

购田之事,难点不仅在农户,更在于这些早已将手伸向良田的大户,贺深受命带来的的购田银需得用在刀刃上,更要防着有人上下其手,哄抬田价,阻挠朝廷征购。

许聿修这个节骨眼的沉默让周秉恒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喘,只沉静等待。

须臾,许聿修终于开口,道:“明日,本官需亲往几处宜构田集中之地勘看,涉及当地大户近年田产交易的相关卷宗稍后送至本官下榻处,至于雇民、工价等具体章程,江通判可先拟个条陈上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周秉恒与江崇宪连声应下。

静立角落的何溪,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许聿修一眼。

***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骆谦却恍若未闻,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拨弦的那根手指。

“确认了?”

“千真万确,少主,人已在府衙,下午便调阅了所有图册黄档。”

骆谦将丝帕随手扔在琴面上,盖住了方才发出巨响的那根弦。

背着手,踱步窗前,望着外面南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那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骆谦才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备礼吧。”温声吩咐道。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是。”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骆谦依旧站在窗前,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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