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江西南昌已成棋盘, 南无歇自觉自己最无法置身事外。

温不迟在那。

不仅如此,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前几日楠楠无心之言的点破。

当“买”不成时,“强”便会紧随其后,他了解李升推行大典的决心,也清楚地方官员在压力下的行事逻辑,可贺深带去的银子绝不足以“买”下圣旨要求的半数农田。

缺口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暴力的开端。

不能明着抗旨,更不能立刻飞身南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以干预那些荒唐的措施。

思虑数日,总绕不开一个字:钱。

南昌此刻急需钱,需要的是一笔更灵活更庞大,能在规则之外运作的“活钱”,有了足够的钱,才能有底气与囤积居奇的豪绅周旋,才能着手解决失地农户最恐慌的口粮问题。

而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个小工程,放眼京城,既有足够财力, 又有可能被他说动,且其商业网络能贴合此事运作的, 只有薛家。

于是, 这一日, 南无歇踏入了薛府。

主厅内茶香袅袅,薛涉川居主位,薛淑玉坐在下首。

仆役奉茶后退下,厅门合拢,将外界隔绝。

大家都这么熟了,南无歇没有选择迂回,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他抬眼,目光直接锁定了能做主的薛涉川。

“薛掌柜,”他开口,“今日冒昧,是有一桩关乎江西,也关乎将来时局的事,想与二位商讨。”

薛涉川含笑饮茶,不作声,示意他继续。

“购田植构,势在必行,贺深押着第一批银子南下,如今想必已与南昌府衙会合。但那点银子,想填满升值的期望……”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沉重的余音。

“远远不够。”

薛涉川神色未动,只静静听着,他是精明的商人,对数字和供需极度敏感,话不必说透,只到此刻便已明白了南无歇的潜台词。

“购田之难,无非两端。”南无歇继续剖析,“一端是握锄头的农户,田是命根,收了田,口粮无着,纵有银钱在手,也难解近忧恐慌。此事不解,民怨便如干柴。”

“其二,”他目光微凝,“是握地契的豪绅。”

话说的简洁明了,因为商人皆能明白里面的逻辑,手握土地的大户们豪横,良田在手,如今奇货可居,他们等的就是官银短缺朝廷心急的这一刻,意图在这皇差上狠狠咬下一口肥肉。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羊入圈。

听到这里,薛涉川终于缓缓开口,“侯爷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乃朝廷与地方官府之责,汀珏一介商贾,怕是难以置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晰。

南无歇似乎早有所料,同样客气地浅笑着,看向薛涉川:“自然,这自然是朝廷的事,可朝廷的银子有朝廷的章法,有无数眼睛盯着,每一两花在何处、如何花,皆需‘名目’,它怕是难在谈判桌上变出第二个钱袋,去打破豪绅囤积抬价的局面。眼下南昌缺的,是那些’名目’之外,能解燃眉之急的活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今日南某来此,只为一事,南某想请薛家,往江西这局棋里,注入一笔‘活水’。”

终于点明了来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薛淑玉身上刺挠,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被薛涉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缓缓端起茶盏,动作从容,不动声色间消化着南无歇话语中的全部信息与重量。

片刻,他才抬眼,“侯爷之意,是要薛家出钱,补上官银的缺口,助朝廷……或说助江西官府,完成购田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南无歇回答得干脆,“南某不是生意人,却也知晓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利’字,我知薛家能够富甲京城靠的就是绝对的理智判断,赔本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我要薛家做的不仅仅是’补缺口’,而是以薛家商业运作之名,做两件事。”

“其一,粮。”

他指尖蘸了蘸茶水,在几上轻轻写了这个字。

“农户忧粮,若有足够财力,便可在周边产粮丰沛之地建立粮道,南昌府毗邻修水,修水粮多,薛家可动用资本商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稳定南昌粮市,这笔粮食,不直接赠与官府,而是作为雇佣失地农户‘植构’的工酬一部分的形式进入南昌,此举能最直接地安抚民心,切断恐慌蔓延的根源。薛掌柜是商人,这笔钱可视为对将来江西地区粮食贸易的长期投资,你说呢?”

话说得很直白了,跟一个商人交谈,尤其是让人家掏钱的事,光谈私交和大义是行不通的,人家看的是钱,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率和风险,南无歇这思路跳出了政治投机,将其包装为有长远商业回报的布局,确实更符合商贾逻辑,也更能说服商贾。

谈嘛,坦诚相待才是。

薛涉川沉吟,朝廷的款子是用来“买田”的,账目上很难变通去大规模“购粮养民”,这恰恰是缓和矛盾、避免民变的关键。

南无歇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句句不假。

但商人也看重风险。

薛涉川的眼神深了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品咂茶味。

“修水宁州,确为赣北粮仓。”他缓缓开口,“然打通粮道,介入地方粮市,触动的是当地已有的利益网。”

他放下茶盏,看向南无歇,“侯爷,这是桩吃力且未必讨好的事,纵有银钱投入,也可能泥牛入海,或…惹火烧身。”

这就是风险,不仅仅是金钱的风险,更是政治和地域势力交织的风险,薛涉川求的是稳中取利,而非卷入朝廷与地方、官府与民间的激烈博弈中心。

“哥哥……”薛淑玉终于憋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可南兄说得也有道理,没粮,真要出乱子的,到时候……”

薛涉川没有看他,只对南无歇道:“侯爷忧国忧民之心,汀珏敬佩,只是薛家立足不易,清珩年轻气盛,我这做兄长的,不得不思虑周全些。”

这话虽是对南无歇说,却是在敲打弟弟,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在商言商嘛,薛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绝不只能靠着情感和大义。

南无歇点了点头,对薛涉川的谨慎表示理解,话锋却并未退缩。

“薛掌柜的顾虑,南某明白,所以,方才所言只是其一,这其二,就在于你提到的那些当地利益网里的豪绅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对方自是待价而沽,意图操控,可若……谈判桌旁,不止他一方筹码呢?”

薛涉川眸光一闪,南无歇继续道:“薛家可以另一独立商号的名义,对外放出风声,同样有意在南昌收购部分上佳宜构田产,与拥有此类田产的农户签订长期供应契约,价格,可按略高于平常市价,但绝不超过合理范围的尺度来定。”

他看了一眼薛涉川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解释道:“此举并非真要跟朝廷抢地,而是要在江西大户面前树立一个‘市场价格’的标杆,当朝廷谈判时,对方若再想漫天要价,便需掂量,旁边还有一个出价合理的薛家商号在,这能有效挤压他们的抬价空间,也让贺深、许聿修他们的谈判多一份底气,多一个参照。”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若操作得当,薛家或能以合适价格,真正入手一些优质资源,为日后涉足相关产业铺垫。”

厉害,妙棋。

这一招,无疑将薛家的资本从被动“补窟窿”的冤大头变成了主动参与博弈获利的角色。

不仅如此,这么做薛家便是站在了“响应大典商业机遇”的道德和利益制高点上,谁也说不了什么。

机锋炸裂,薛淑玉的那股好斗的劲儿又上来了,脱口而出:“跟这些地头蛇弯弯绕多麻烦!要我说,直接找个由头宰了最跳的那个,剩下的,绝对比谁都懂‘规矩’和’市价’该怎么算。”

这话血腥又粗暴,充满了薛淑玉式不过脑子的高效。

南无歇和薛涉川同时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接。

这种话,私下说说便罢,在这等谋划大事的场合,徒显幼稚与鲁莽。

薛淑玉被兄长一瞥,悻悻然闭了嘴,薛涉川将注意力转回南无歇身上,眉头微锁:“侯爷谋划深远,然兹事体大,一则,所需资金绝非小数,且回收遥遥,风险难测。二则,江西水深,当地大户关系网错综复杂,薛家以外来商贾身份介入其核心利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三则,”

他直视南无歇,“薛家此举,虽以商业为名,但朝野眼中,难免有‘干预皇差’、’与地方官府过从甚密’之嫌,汀珏不得不为阖族安危考量。”

句句在理,是实打实的顾虑,南无歇并未期待薛涉川会一口答应,他要的,正是对方将这些顾虑摆在明面上。

“薛掌柜所虑,句句要害。”南无歇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故而,南某之意,也非让薛家立刻赤膊上阵,与地头蛇肉搏,资金嘛可分批投入,视局势而动,打通粮道的前期可借壳运作,与地方豪绅的正面交锋的事儿自有贺深、许聿修,以及温不迟在前。”

对方怕什么便帮其规避什么,不到万不得已时薛涉川不想得罪当地人,因此南无歇从这个切入点思考了很久,想来想去也就一句话:你在后头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天塌下来自有前头的人撑住。

而薛家的资本和商业行动更多是作为一种‘势’和’备手’,让前方办事的人手里多一张牌,心里多一份底,真到了需要短兵相接遭遇刁难之时,以薛家的手腕和人脉,化解起来,或许比官府更灵活。

提到了温不迟,薛涉川眼底终显了然,南无歇今日坐在这里,为江西百姓计,为朝廷大局计,更为那个即将置身漩涡中心的人计。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水渐凉微息。

薛涉川陷入短暂的思索与判断,南无歇的方案将一桩看似纯粹砸钱的政治风险转化成了一个带有战略眼光、存在商业回报且能极大提升薛家影响力的复杂投资。

风险虽未消失,但性质已然不同。

“侯爷不必妄自菲薄,谁说侯爷不是生意人?”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南无歇,浅笑道:“侯爷是会谈判的。”

南无歇做出一个“谬赞”的表情,呷了口茶。

“侯爷今日,真是给薛家出了一道难题,却也…指了一条蹊径。”薛涉川说,“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时可决,资金调度、人手安排、与江西那边或明或暗的呼应……桩桩件件,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一步都错不得。”

他没有明确说“好”,但“从长计议”、“周密布置”的态度,已是将话听了进去入了心,对于薛涉川这种商人而言,这已经是等同于应承了下来,开始具体筹划。

南无歇眼中微光缓和。

“有薛掌柜此言,南某便知此事可谋。”他再次端起的茶盏,举了举,“南某不是生意人,具体如何落子,愿听薛掌柜高见。”

薛涉川也举盏相应,两盏轻轻一碰,发出轻响,茶汤晃动,江西或许因这一声响,能多出几分转圜的余地,少流一些无谓的血。

薛淑玉看着兄长与南无歇之间无声流转的共识,也忙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一饮而尽,他听兄长的,他什么都听兄长的。

厅外的日光悄然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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