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南疆战事一起, 最先绷紧的并非只有沙场上的弓弦。

边疆吃紧,第一道无声的波纹便荡向了粮秣供应。

朝廷的调度重心在军报抵达的同时便不得拒绝的发生倾斜,户部的算盘、兵部的文书, 乃至临近几省督抚案头的急递都在一夜之间鸡飞狗跳,原本要流向江西平抑粮价安抚民生的钱粮调度如今有了一个更优先的去处。

前线。

晁府内的气氛在午后那封薄薄的家书送达后彻底凝固,晁允平展开那张染着尘泥汗渍的纸,只看一眼,指尖就凉了。

“哥?”晁澈云尚不知前线战况,听闻父亲那边来了书信,颠颠就跑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兄长不算太好的脸色。

“怎么了?爹生病了?”

晁允平没动,只抬头看向弟弟。

晁澈云内心一颤,上前一步抓过军报,目光扫过,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爹…”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下一瞬, 转身就走。

“疏远!”

晁允平眼疾手快, 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

“你去哪?”

“南疆!”晁澈云头也不回,声音硬得硌人。

“胡闹!”晁允平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现在前线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白身,无军职无调令,单枪匹马闯过去,是添乱还是救人?!”

他到底年长几岁, 肩上的担子和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 让他强行压住了瞬间翻涌的恐慌与怒火。

可这话砸在晁澈云急切燃烧的心火上要来的更为直接。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让兄长看到自己怒发冲冠的样子。

“那是我爹!”晁澈云猛地扭头, 眼眶赤红,甩开他的手,“躺在那儿生死不知的是我的亲爹!你要我在这儿干等?!”

“那也是我爹!”晁允平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他何尝不急?但他不能看着弟弟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这个家在这个时候再添乱。

“我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我们不能乱!阿云,你从小就比哥聪明比哥有主意,你冷静一点。”

他双手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爹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比你我都多,军报既然说已抢回医治,就说明还有指望,你现在莽撞冲过去,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晁澈云剧烈地喘着气,望着兄长,牙关紧咬,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在兄长沉痛的目光下到底被拽住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安排。”晁允平打断他说,“边境起战朝廷不会不管,南家肯定已经知道了,侯爷也不会不管,”

晁澈云急促的呼吸在胸膛里拉扯,他盯着兄长,第一次将恐惧不加掩饰的暴露在哥哥面前,那无处着力的慌明白地确认了弟弟的位置。

长兄如父,这永远不是一句空话。

“对不起…哥…我……”他声音哑了,没了刚才的暴烈,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我害怕……我怕爹他——”

“咱爹是晁逍尘。”晁允平接住了弟弟的情绪,“一箭要不了他的命,败一阵,也折不了他的旗。”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里,是等更确切的消息,是想想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添乱。”

晁澈云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用尽了力气,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情,”晁允平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三妹不能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她还小,别吓着她。”

晁澈云认同,晁清辞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父亲重伤的消息,她承受不住。

兄弟俩一时无言,一个望着地,一个看弟弟,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团。

晁澈云慢慢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平日里那股锐气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担忧和后怕。

晁允平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抬起,迟疑了一下,随后落在弟弟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郑重,带着兄长的力量。

“爹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晁逍尘。”

晁澈云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先不要去南府,侯爷现在应该也为着南疆的事忙着,不要给人添麻烦。”

“嗯。”晁澈云又只应了一个字。

“你……”晁允平看着他依旧攥得死紧的拳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有哥呢。”

晁澈云又“嗯”了一声,他合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庭院风起,卷起沙土,迷了眼。

***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

南无歇一身墨色,直挺挺地立在御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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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行全套觐见大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陛下,南疆急报,霄弥入侵,晁老将军重伤,赣南已见烽烟。臣,请旨即刻南下,督军御敌。”

字字声声砸在空旷殿宇的金砖上,砸在御案,砸在朱梁。

李升坐在龙椅里,手里正批着一份奏章,闻言,笔尖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殿内极静,只闻手中朱笔落纸的声音,不紧不慢。

良久,帝王才终于处理完了那行字,将笔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疆之事,朕已知晓。”李升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晁卿坐镇多年,小挫难免,朕已着令周边卫所驰援,南卿慌什么。”

“不是小挫。”南无歇抬眼,目光如冷铁,直直迎上,“是防线被破,是主将重伤,是贼势已窥赣南烽火狼烟,若任其蔓延,江西腹地恐将不宁,届时——”

“届时如何?”李升打断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入龙椅的阴影里,“南卿是信不过晁卿手下的兵,还是觉得朕,识人不清?”

这话问得刁钻。

南无歇眼睑绷紧了一瞬。

“臣是信不过霄弥人的胃口,也赌不起战火燎原的代价。晁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重伤,恐难再临阵掌全局,南疆需要熟悉彼处山川地理与敌军习性之人坐镇。”他顿了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爱卿合适?”李升轻轻重复,微微一歪身子,指尖抵上额角,“具朕所知,南卿并未在南疆久待,这南疆近况南卿怕也不甚了解吧?怎么爱卿就最合适了?爱卿心系我靖国河山,朕心什慰,但朕思量着,南边一战,爱卿未必比晁逍尘麾下诸将熟悉。再者,你也不曾直接带领镇南将士,将令胜过天,连朕都不敢说朕的圣旨有用,他们肯听你的么?你此刻仓促南下,未必是福啊。”

句句机锋,字字含有深意,理由冠冕堂皇,这是明白的推脱了。

南无歇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讥讽在役的所有武将,也是在拿捏他功高震主的南无歇。

急报入宫,李升不可能不清楚局势有多糟,此刻的从容和不允,不过是帝王心术,等着他南无歇付出代价,或者彻底低头。

“陛下,”南无歇向前踏了半步,“疆域收缩,城池丢失,将士流血,每拖延一刻,收复失地便难上一分,将来要填进去的人命便要翻上一番,晁逍尘是臣旧部,他的兵,臣带得动。至于南疆的情况,每一处山河隘口臣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仿佛只一人便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此非请功,乃请战,望陛下,以疆土黎庶为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开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吞面纱,将边关燃眉的烽火与鲜血,直接摊到了御案之前。

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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