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南无歇站在门口,刀还攥在手里,血顺着刀身往下淌,骆谦领口微敞,手里持着一杯酒,慢慢转着,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灯光。

她抬眸望见人影,眉眼当即弯起,漾开一抹浅笑。

“你就是骆谦?”南无歇开口, 声音沙哑。

骆谦浅笑不答,杯酒送到唇边,仰颈饮尽,酒液入喉,她才缓缓转过目光,从容不迫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江崇宪那老家伙,居然准备了两份。”骆谦轻啧一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杀得晚了。”

这话入耳,南无歇眼底瞬间掠过惊色,目光牢牢锁着她,沉声追问:“你杀了他?”

“嗯。”骆谦不以为然, 神色平淡至极, 轻飘飘点点头,“杀了。”不疼不痒的。

南无歇委实疲惫不堪,“你豢养私兵, ”已经麻木到语调没什么起伏,“死罪。”

骆谦笑意骤然漾得更开,齿尖隐约露在唇角,眸光里漫开几分慵懒玩味的趣味。

“是啊。”她脑袋往前一探,语气微微挑衅,“但皇帝知道这事。”

说着抬起下巴往门外那具老者的尸体指了指,“那个,就是他给我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尽是看戏的欢喜,“前太尉,谷正策。”

南无歇缄默不语,目光沉沉锁着她分毫未移,骆谦眼珠轻轻一转,似忽然忆起什么趣味桥段,唇角漫出戏谑:“那皇帝倒还算有点意思。”

她故作回想状,发问:“他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来着?”

费力思索片刻,随后又放弃了。

南无歇冷言评价:“疯子。”

两个字蹦出来后骆谦当即放声笑开,清脆的笑声空荡荡撞在院落四壁,连绵回荡不止,肩头微颤。

“别这么说。”她笑着歪头看他,目光将他的脸里里外外细细描摹了一遍,“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说这么难听的话,暴殄天物。”

南无歇没有理她,直奔主题:“粮是你截的?”

骆谦挑了挑眉,“是啊,是我,”她随手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不过这事儿皇帝也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深了些,“他不光知道,还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南无歇没有动,骆谦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就没消过,笑的放肆恣意,笑的尽是挑衅拱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想杀你。”一字一顿。

院子里忽然静了,南无歇的呼吸粗重压抑,他自然猜到此事或许与李升有关,从粮道被卡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只是没时间细想,也懒得细想。现在听骆谦亲口说出来,他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对此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满身血污静立原地,像一只被围猎了很久遍体鳞伤的野兽,那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四目相对了很久,二人都没试图隐藏自己眼底的情绪,一个疯魔,一个狠厉,目光相撞后推拉了几来回,南无歇的手才缓缓有了动作。

握着刀柄的手往上抬,刀身一寸一寸被拔出来。

“我从不杀女人。”

刀刃脱离刀鞘,发出丝丝拉拉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第一个。”

骆谦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肆意放声大笑,“杀我?”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不可思议,或是不明所以,“温大人身边那个五大三粗的,之前是跟你的吧?”她语气惬意地说,“三个他也杀不了我,你确定你行?”

她目光再次从他的全部扫过。

身上的伤口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但能感受到那些血口子是凉的,南无歇心力耗尽,浑身的凛冽压迫感褪去锋芒,变得孤独且决绝。

他置若罔闻,默然抬步朝前踏出。

骆谦做猎手做久了,做惯了,她有无边无际的底气,她从不知俱意为何,她向来有恃无恐。

静静望着那个血人一步步走近,望着他满身斑驳血色,望着那双燃着戾气红得骇人的眼眸,骆谦全然不像面对取命的仇敌,像在端详一件新奇玩物,看得愈久,兴致便愈发浓烈。

她从容的看着他这只苟延残喘的困兽。

“你现在这个状态,”她浅笑,“杀不了我的。”

说罢她眼睛忽然不再那么慵懒,像是突然抓住什么自此有了欲望,继续说:“要不这样,你也别杀我了,我也舍不得杀你。”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离他更近,她声音低下去,蛊惑意味浓烈:“咱俩做个交易吧。”

她看到南无歇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笑意更深,“我可以给你粮,但你……”

她肆无忌惮,“你得陪我睡一觉。”

南无歇以为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怒火在翻涌,压着没动,“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陪我睡一觉,”骆谦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让我睡你一次,我就把粮给你。”

她顿了顿,持着蛊惑的语气,脸上依旧笑意盈盈道:“不光我劫的那些粮,我还可以发动所有的手段,你要多少粮,我给你多少粮。”

院子里忽然静了,骆谦的目光里全是兴致,全是玩味,全是那种“你还能怎样”的笃定。

***

李升病了的这些日子药量用得分寸不差,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让他无法行其政事。

臬司的烛火还在燃,温不迟捏了捏酸痛的手腕,将最后一份密函搁在案上便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正休息间,一阵快而不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孟枕堂门都没来得及敲,急火火地一头撞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偏偏孟枕堂每回开口,都是这三个字。

“大人,探子来报!”孟枕堂垂着头,牙关微抖,“南、南侯爷来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虽意外南无歇突然至此所为何,但也不解孟枕堂如此反应是何必。

“他来了便来了,你抖什么?”

孟枕堂抬首,目光里压着惊惧,忌惮道:“侯爷…侯爷是破、破城门而入…”

他咽了咽,续道:“他…他是杀进来的!”

“什么?!”温不迟霍然起身。

这消息砸进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无歇手握兵权,破城杀人如此行径与谋反无异!无论他此番是否为了暴乱夺位,这罪名,他总归是逃不掉了。

时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霎那间温不迟一声令下:“飞鸽传书京中!动手!”

孟枕堂闻令后眼中布满惊惧望着自家主子,“大人……”

“快去。”温不迟已经越过他,大步往外走,“集结人手,立刻随我出司。”

孟枕堂一心向主,见主子心意已决便不再怯忌,咬牙领命:“是!”说罢便起身追了上去。

***

院子里刀光一闪,刀锋斩破空气,南无歇斩了个空。

骆谦已经退到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尖上挑着一缕方才从南无歇袖口上削下来的布条。

“还行,”她评价道,“我本以为你连刀都拿不动了。”

南无歇早已脱力殆尽,握刀的手都在抖,对此人的挑逗他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做野兽做久了,做惯了,他从不知降为何物,他向来死战,哪怕胜利渺茫,只要我还活着,除非双手尽断,否则我的兵器是不会放下的。

骆谦把那缕布条随手一扔,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你很有趣,我很久没遇见能打这么久的了。”

南无歇还是不语,她继续表达赞赏:“你要是没伤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想跟你好好打一场。”

话音落,她快得像一道影子,一眼看定的功夫刀已经到了面前,南无歇本能抬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声响划破耳膜,火星转瞬即逝。

这力道震得南无歇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溢,他牙关紧咬半步不退,反倒沉步向前硬顶。

骆谦却骤然收力,身形往后急撤,笑意愈发张扬,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还挺倔。”

南无歇眼前阵阵发花,周遭景物都叠出重重虚影,他狠力眨去眸中昏茫,攥紧刀柄。

他不能倒。

粮草尽数攥在这女人手中,南疆数万将士还在苦等这批军粮,等着果腹征战,等着收复失陷的城池,城外八百弟兄以命相搏,才将他硬生生送进此地。

他绝不能倒。

从南疆开拔到现在,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策马狂奔一路未停,冲过一道道埋伏,身上的伤一道叠一道,此刻他已不记得疼了,疼的感觉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嚣,都在抗议,可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杀,往前冲,抢回来。

南无歇咬牙往前动了步子,腿早就软了,这一步迈出去,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积蓄了太久,撑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之后的溃败,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

南无歇再也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栽。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不甘,没有“完了”这两个字,只是一片空白。

死肉|体不死意志,倒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血顺着刀身向下,流到地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靠着那柄刀硬生生撑住了。

垂首撑着刀,五感正在流失,南无歇只觉身体已经几近飘起来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聚焦的盯着前面那双越来越近的赤脚。

骆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心疼又惋惜,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驻足于南无歇面前良久,随后她持刀的手一抬,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挑,迫使他抬起头。

她垂眸睥睨,刀尖顺着下巴往下,滑至喉结,停在那里。

只差一毫,就能刺进去。

骆谦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她轻声说,“何苦呢。”

南无歇眼底虚无,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一头困兽盯着猎人的枪口,喉结下的刀尖尖锐冰凉,他却不再有偏头的力气。

“你打不过我的。”骆谦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鲜血仍在不住奔涌,气力随血色一同飞速抽离,眼前雾霭重重,视物愈发模糊,可南无歇死死扣住刀柄,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松脱。

骆谦静静望着这副濒死强撑的模样,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舍不得杀你,可你这么倔,我也没办法。”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她不带有一丝情感叹息着:“来世再睡你吧。”

刀剑再次向前,就在刺破皮肉,血珠冒出来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步履奔踏与甲胄碰撞的脆响纷乱交织,不过瞬息便四散合围,将整座庭院围了。

骆谦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偏头朝院门方向掠去一瞥。

就这一眼,南无歇的刀动了!

***

天督府暗卫押送富商的队伍在夜色里缓慢移动,囚车一辆接一辆,里头挤着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富商,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押送的人骑马缄行,整支队伍死寂如冥途孤影,天地间只剩蹄铁叩地与车轮碾土的钝响,再无半分人声。

一行人静得凌驾夜色之上,呼吸尽数敛入胸腔,连心跳都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沉敛得悄无声息。

正一片寂寂中,身后陡然炸起急促的蹄声。

很多匹,马蹄奔踏密如骤雨,沉沉碾压而来,带着摧压之势由远及近。

天督府暗卫刚闻声转头的刹那,无边夜色里骤然窜出无数剪影,破空直扑阵型!

“什么人?!”

惊喝仓促脱口,可来势快得骇人,蹄音尚未落尽,凛冽刀光已劈至眼前方寸之间。

血溅在囚车的木栏上,富商们尖叫起来,刀光在黑暗里闪烁,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得见那些影子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可天督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初的惊乱只持续了几息,为首那人已经拔刀迎上,一声厉喝,周围的府卫立刻聚拢,背靠背结成阵型。

刀光闪过,身着黑衣的两个杀手被格挡开,踉跄后退。

可他们的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天督府的阵型被冲散,又聚拢,再被冲散。

怒吼混合着金属碰撞的尖啸,血溅得到处都是,囚车里的富商们抱着头缩成一团,哭着尖叫,刀光在黑暗里闪烁,两拨人绞在一起,押送银财的暗卫试图突围往外冲,刚跑出十几丈就被黑暗中射来的冷箭射翻在地。

为首的暗卫浑身是血,还在死战,被四五个人围住,刺了七八刀,才终于倒下去。

声响停得突然,这场噩梦又快又混乱,还没等那些囚车里的富商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那些杀手没停留,沉默翻上囚车,把那些吓傻了的富商拎出来扔在路边,然后赶着囚车,赶着装满金银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另一头的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官道上一片死寂,血把黄土染成黑色,一滩一滩的,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散落的刀剑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晨雾散开,阳光落下来,照在这片尸骸上,那些吓坏的富商跪在路边抖着哭,头也不敢抬。

官道空荡荡,马匹在远处啃着枯草,几辆空了的囚车歪倒在沟里。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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