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李征站起身, 往前迎了一步。

“骆姑娘。”

骆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张临时的矮榻上, 又落在角落里那只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盆上,最后扫了一圈这顶窄小|逼仄的帐篷,目光不疾不徐, 像是看一场好戏一般很有兴致。

看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新皇登基, ”声音懒懒,轻啧感慨道,“竟是这个遭遇。”

李征闻言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从小长在宫里,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不过是哪家王府的墙头被雷劈了,如今他成了皇帝,却被一个武将挡在城外,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村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权臣当道!丧尽天良!”他心底下的怒气几乎要烧出来,“南无歇他拥兵自重,欺君罔上!把朕挡在城外,他这是要反!他这是明摆着要篡位!”

骆谦听着,没有接话,李征越说越气,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冻土咯吱咯吱地响:“混蛋!混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完便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等着骆谦附和。

可骆谦没有,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不深不浅的。

李征看着她,忽然有些发虚。

“骆姑娘,”他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朕让人带给你的书信,你可看了?”

骆谦点了点头应道:“看了。”

李征急迫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亮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骆谦说,声音轻飘飘的,“助你登基。”

李征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迫不及待的,有些卑微,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想拉骆谦坐下,“骆姑娘,我们坐下聊。”

骆谦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不必了,说完了我就走,没必要浪费时间。”

李征的手僵了一瞬,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是有脾气的,他是有架子的,他是皇帝,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端架子的时候。

他没有强求。

两个人围着那只半死不活的炭盆站着,伸着手,借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烤火,炭火将明未明,照得两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如今户部的银子,”骆谦开口,目光落在炭盆里那点火光上,“南无歇用不了,也拿不到,他手下那八千人要吃饭,要发饷,银子的来路,估摸着是京城薛氏。”

她顿了顿,抬眼淡淡的看了李征一眼,“王爷现在用的,是谁的银子?”

李征的脸又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从封地启程的时候带了不少银子,可三千亲卫的嚼用,加上这一路打点的花销,早已去了大半,如今困在这荒村里,进不得退不得,银子的来路断了,坐吃山空,再撑不了几日。

他咬了咬牙,“这也是朕找你的原因。”

骆谦点了点头,早就料到了这般回答。

“王爷想多了。”她语气依旧轻飘飘的,“我骆氏不比从前了,江西那一档子事,您也知道,骆家大半家产,如今都废了。”

李征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端倪,可那人未给分毫,什么都看不出来。

骆谦没有回视,她只是盯着炭盆里那点火光,盯了一会儿,忽然又打了个回马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征的眼睛又亮了,骆谦抬起眼,目光探进李征的眼底,“我愿意倾囊,”她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助陛下登基。”

李征一听这话脸上立马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受宠若惊。

“骆姑娘——”

“但我有一个条件。”骆谦打断他。

李征的笑僵在脸上,“什么条件?”

“南无歇,”骆谦说,“必须留给我。”

李征闻言心中诧异,要南无歇?他是第一个该死的人,要他做什么?

“你……”

“我只要他。”骆谦截断李征未出口的疑问,“其他的,陛下想要什么,我都不拦。”

李征沉默盯着她的眼睛,他不懂,他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南无歇,有仇?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可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他不该问。

挣扎再三,最终心一横,重重点头,“好。”

骆谦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上帽兜,遮住那张过于白皙的脸,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前,边掀帘子边慢慢说:“银子三日内送到,”声音从帽兜里传出来,闷闷的,“陛下等着便是。”

帐帘掀开,落下,人已经走了出去。

带起的一阵冷风又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闪了闪,李征站在那儿,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

帐外,风雪正大。

***

许聿修府门前的守卫换成了谛听台的影卫,严严实实的肃立在府门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像一道沉默的铁墙。

燕东山没敢走近,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那道府门,望着那些肃立的影卫,望着那座沉默的宅院。

许聿修已经困了许多天,燕东山了解他,他担心,可他进不去,在那里站了许久,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正着急间,那扇门忽然开了。

温不迟从里面走了出来,与为首的守卫低语了几句,燕东山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一声又生生止住,他想喊他,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没喊出来。

温不迟又说了几句,挥了挥手,那侍卫便退回了原位,他整了整衣袖,刚欲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一束目光,鬼使神差的抬眼瞧去,穿过纷扬的雪幕,穿过半条街的距离,便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燕东山忽然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动作急切略显笨拙。

温不迟看着他快步往这边走来,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他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很快又被风吹散。

那人的眉毛挂着细细的雪末,鼻尖红红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直直地望着温不迟,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温不迟退后一步,插手躬身,“燕大人。”

燕东山连忙伸手去扶,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臂,“温大人使不得,”语气里带着惶然与急切,“燕某如今无官无职,一介白衣,当不起此大礼。”

温不迟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便无言其他。

他知道燕东山为何而来,如今这局势,外面那些人正盯着南无歇的一举一动,许聿修被围是杀鸡儆猴,燕东山此刻搅进来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想劝燕东山几句,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彼此的肩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燕东山终于开口,小心而坦诚道:“温大人,今日燕某来是有一事所求。”

温不迟没有说话,燕东山的手又紧了紧,像是怕他拒绝似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与担忧,还有快要藏不住的慌乱。温不迟看着他的神情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燕大人,如今这事,温某还是劝大人一句,离得远些,莫要危及自身。”

燕东山自知此话说的是为了他好,点头应和:“是是,温大人说的是。”他愈发急切解释道:“大人多虑了,燕某今日来,并非求大人撤兵。”

温不迟试图理解了一下这句话,随后又放弃了,眼前人的目光很温和,像这冬日里难得的暖意,像是一盏在风里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这温和让人舍不得破坏半分。

“温大人有所不知,”燕东山继续说,“怀止兄与燕某相交多年,他的性子,燕某最清楚不过,刚烈,宁折不弯。如今困在这府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他心里……”

他顿了顿,没把这话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道:“燕某确实担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越过温不迟的肩头,望向那道紧闭的府门。

温不迟没有制止打断,燕东山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一步,“温大人放心,燕某绝不会让大人难做,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想进去见怀止兄一面,看一眼,说几句话,让他安心,燕某也安心。”

他说着便抬起手又行一插手礼,微微低头。

“还望温大人通融下。”

温不迟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这双眼睛今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不是为了站队表态,不是为了任何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是担心朋友,只是想看一眼。

百般话堵着实在说不出来,他启唇,须臾,终是又咽了回去。

见温不迟犹豫,燕东山忽然退后一步,深深一鞠躬,弯成九十度,卑微请求道:“还请温大人开恩。”

开恩二字太过吓人,温不迟见状连忙伸手去扶,“燕大人言重了。”

他思忖了许久,那些顾虑在心头转了几转,权衡了一遍又一遍,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最终,他妥协般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燕大人尽快,切勿太久。”

燕东山心中一喜,随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随后再次深深一鞠躬,“多谢温大人。”

这回温不迟没有拦他,他直起身,快步往府门走去。

府内的许聿修可谓是气的吐血,正心口灼灼的踱步许窗前,天光薄薄地铺进来,把那张脸切得一半亮,一半沉在暗里。

南无歇那个乱臣贼子把他困在府里,把整座京城围得密不透风,他要那把椅子,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当第二个——

正恼火不休,门倏然被推开。

许聿修浑身一震,立刻警惕抬眼看过去。

只见燕东山满身白雪的走了进来,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反手合上门,光亮阻断,两个人隔着满屋的昏暗对视,讶异和不安横在中间,像一道无声的江河。

反应过来后许聿修才想起动脚,三两步跨过屋外的残光,立定在那人面前。

“立之兄?”声音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燕东山看着他此刻的模样眼眶忽然一热,这才几天这张脸就瘦成这样?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还穿着出事那天的衣裳,皱成一团。

燕东山反手握住他,声音也有些涩,“我来看看你。”

许聿修愣住,随后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又看看燕东山,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进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外面那些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温大人让我进来的。”

许聿修脸上的惊喜僵在那里,这名字生生把他的笑削去了一半。

“温不迟?”他憎恨道,“他让你进来的?”

燕东山点头。

“他能有这么好心?”许聿修怒不可遏,“他跟南无歇沆瀣一气,恨不得把我困死在这里,他怎么会放你进来看我?”

燕东山没说话,许聿修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扫,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便开始扒燕东山的衣裳。

“他们动你没有?”他一边扒一边问,声音越来越急,“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

“怀止兄,”燕东山握住他的手,把许聿修所有的慌乱都挡了回去,“温大人没有动我,没有人碰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好好走进来的。”

许聿修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着燕东山,看了很久才忽然吐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垮下去,背也塌了。

“那就好。”他心下稍安,声音低了下去,“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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