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快亮时,孟枕堂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账册和一叠纸。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大人,拿到了!林福偷出了嵇家宴请官员的记录,上面有嵇舟上个月跟淮南盐场场主见面的证据,赵忠也把温琢岳的账本偷出来了,上面记着嵇舟分三次给了温琢岳五万两银子,说是‘打点谛听台探子’的费用。”

温不迟拿起账册和记录, 快速翻了一遍, 眼底的亮光掩饰不了浓浓的疲倦。

这些东西,虽不能直接证明嵇舟策划了私盐案,却能证明他跟温琢岳勾结,还跟淮南盐场有牵扯,只要把这些东西呈至御前, 就算扳不倒嵇舟, 也能让皇帝对此事起疑心,以洗清自己“管教不力”的罪名。

温不迟把账册和记录收好,起身往外走,“进宫。”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温不迟递上来的账册和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旁边的傅睿州垂立于侧偷摸瞟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谛听台竟能拿到这么隐秘的东西,看来是下了血本。

“你是说,嵇舟给温琢岳银子,是为了打点你谛听台的探子?”李升抬头看向温不迟,带着几分怒意, “还有这淮南盐场,嵇舟跟他们见面做什么?私盐是不是跟他有关?”

温不迟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回陛下,臣不敢断定私盐跟嵇家公子有关,但嵇舟与温琢岳勾结,打点谛听台探子,却是事实。张全和李三之所以敢私藏私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他们以为只要有人撑腰,即使出了事也能全身而退。”

温不迟全然不提嵇舟乃幕后真凶,只选择在帝王心里点一把无声的火,至于剩下的……

他可太了解李升了。

李升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傅卿,你立刻派人去查淮南盐场,看看他们是不是私贩盐引!还有,把温琢岳给朕抓起来,好好审审他跟嵇舟的关系!”

“是。”傅睿州躬身领命,心里却想:他娘的,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升又看向温不迟,语气缓和了些:“温爱卿,这次你险些让人算了进去,你应当记个教训,但体恤你能查出这些东西,也算是将功补过,然谛听台出了内鬼,你这个掌印官难辞其咎,以后你定要严加管教,朕不想再看到你手下的谛听台出这种事。”

“臣遵旨。”

温不迟躬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着实疲惫极了。

扶光高升,离光若金,漫过宫墙,把石板路染得发亮。

温不迟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多年的步步为营草木皆兵加上昨夜的争分夺秒一夜未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劳倦顺着骨缝往外渗。

只是即便这样,他仍刻意挺直了脊背,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腰的竹。

孟枕堂等在宫门口,见人出来立刻上前,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消的红血丝,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大人,您……没事了吧?”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硬撑着威严,“没事了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轻似被风吹散,“还多着呢。”

话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一辆乌木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墨色常服,一条腿支在车辕上,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猫盯上了没力气反抗的老鼠。

孟枕堂一看这阵仗,连忙躬身:“大人,属下得回谛听台安排暗线的安置事宜,先告退了。”

温不迟看着孟枕堂走远,才转过身面对南无歇,眼神带着腊月的寒气:“南侯爷又在这儿等着看下官的笑话?”

“这话怎么说?”南无歇从车上跳下来,没靠得太近,目光落在他发颤的睫毛上,“看你赢了嵇舟自己却连站都快站不稳?温大人这副硬撑的样子,倒真是刻在骨血里的。”

温不迟此刻实在无力与其攀扯计较,只略一插手礼,“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还有些公务,就先回谛听台了。”

“回去做什么?”南无歇挑眉,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点犯规的湿热,“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熬半个时辰,怕是要直接栽在谛听台的门槛上,到时候传出去,说谛听台掌印官累晕了,岂不是更丢脸?”

温不迟缓缓抬眼,本想愤恨的掠这人一眼,却全然被疲惫盖了下去,因为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撑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不远。”南无歇没再绕弯子,手指点了点身后的马车,“有热水,有软榻,比你那硬邦邦的谛听台舒服。你要么跟我走歇上半日,要么在这儿硬撑着,等会儿被哪个仇视你的官员瞧见你这副狼狈样,你自己选。”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虚哑,“侯爷此番又是为了——”

“温大人何必如此警惕?”南无歇笑着打断。

说着,他伸手拉扯温不迟的手腕,在如愿以偿看到对方像怕让人看到似的想躲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我这是在‘帮’温大人啊,毕竟你要是累倒了,京中就少了个有趣的人,着实可惜,更何况……”

他拉长语调,“温大人是我榻上的人,本侯可是最会疼人的。”

温不迟并无余精力与其辩驳,实在太累了,如屡薄冰的日子真的太累了。

见他没吭声,南无歇的手指收得紧了些,带着点力道,把人往马车方向拉:“行了,别跟我坚持了,温大人,你现在要是能走回谛听台,我就任你回去,可你能吗?”

温不迟破天荒的并未反抗,任由南无歇拉着他往马车走。

身体触到马车里柔软的软垫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马车缓缓驶动,说来也怪,车厢里充斥的明明是南无歇身上的檀香,又不是安眠香,可这淡淡的檀香却莫名其妙彻底点燃了温不迟一直以来强压的困倦。

南无歇坐在对面,看着温不迟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快要昏厥却还硬撑着不肯泄气的样子故意调侃道:“都这会儿了,还端着架子呢?”

温不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向窗外,并非躲闪,而是妥协。

这短短两日内发生了太多要人命的事情了,每一步、每刻钟都像是打仗一样,他真的没力气讲话了,他只想这么静静坐着,闭一会眼。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眼下。

果不其然,温不迟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警惕和攻击性,像只时刻提防外界危险却身受重伤没力气反击的、迷人的野兽。

“慌什么?”南无歇收回手,“我又不会吃了你。”

马车驶出城,往城外的庄子去。温不迟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他没再想嵇舟的算计,没再想谛听台的暗线,只觉得车厢里的香味有些好闻,而身边那个散漫又强势的人,像个无解的困局,让他既抗拒,又无法不暂时依靠。

马车驶进庄子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南无歇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温不迟,那人靠在软垫上,眼睫垂着,呼吸匀净,竟真的睡着了。

苍白的侧脸在阳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些。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没料到这人竟然真的敢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沉。

他俯身进车厢,没去叫,直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温不迟比看着轻些,身体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靠在他怀里时,还下意识往暖处缩了缩,眉头却没皱一下,显然是累极了。

“倒是会享受。”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放得轻了些,抱着人往庄子里走。

院里的下人早得了吩咐,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南无歇径直把人抱进西厢房,将温不迟放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却没半分逾矩。

看着温不迟依旧沉睡的脸,南无歇指尖在被角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瞬复杂。

他确实想让温不迟歇会儿,宫门前那副虚浮的脚步、眼底的红血丝,都不是装的。

可他更没忘另一件事,温不迟不在谛听台,正是他派人去查“谛听台查南家的记录”的最好时机。

“盯着他,醒了立刻报。”南无歇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厮吩咐。

小厮躬身应下,南无歇才抬步往外走,走到院角时,抬手召来个黑衣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咱们的人已经在谛听台外候着了,只等您的吩咐。”

“让他们动作快点,”南无歇声音低沉,不见丝毫平日里的散漫,“别惊动孟枕堂,只找谛听台‘卷宗库’里关于南家的记录,不管是账册还是密报,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半个时辰内必须撤出来,别留下痕迹。”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南无歇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眼底没什么笑意,他知道谛听台一直在查南家,但温不迟查到了什么不重要,他此刻要搞清楚的,是温不迟打算拿着这些东西怎么跟李升回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厮匆匆来报:“侯爷,温大人醒了。”

南无歇转身往厢房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温不迟坐在床边,正拢着外袍,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却淡了些。

看见他进来,温不迟轻瞟一眼,语气比宫门前阴阳了些:“南侯爷倒是细致,还盯着下官醒没醒。”

“我要是不盯着,”南无歇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温大人怕是要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回谛听台吧?”

温不迟没接水杯,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侯爷让我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南无歇手里的茶杯一停顿,随即收回手自己喝了口——

没毒,也没情药。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没完全拢好的领口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温不迟眼底冰冷,那两次不堪回首的“欢愉”的画面瞬时浮现,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南无歇看到对方这反应后低笑一声,才缓缓开口:“自然是让温大人好好歇会儿,毕竟温大人要是累垮了,谁来跟嵇舟斗,谁来查我南家的事?”

温不迟闻言,眼神猛的聚神,“你知道我在查南家?”

“我不仅知道,”南无歇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面前,“我还知道你查了这么久却连南家的边都没摸到,温大人,你说你这谛听台掌印官,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败?”

温不迟本能的往后躲,却被南无歇伸手按住肩膀,没躲得掉。

他抬头瞪着南无歇,“南无歇,你还是别太傲了。”

“傲?”南无歇手指故意在温不迟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我傲吗?我要是真傲,就不会只让你在这儿睡一觉,而是直接……”

他的话没说完,故意往温不迟的唇瓣凑了凑,鼻息落在对方的唇线。

眼看着温不迟的呼吸乱了半拍,他才施施然退开,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语气恢复了那股散漫:“行了,不逗你了。”

他抬眼扫过温不迟身上皱巴巴的朝服,领口还沾着点昨夜的灯油印,眉梢挑了挑:“我让人在里间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一身汗味加灯油味,再坐会儿,我这屋子都要被你熏臭了。”

“不必了,下官待会儿便回谛听台,自会处理。”

“回谛听台?温大人这是在跟我置气?”

南无歇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抚过温不迟肩颈的皮肤,眼底沉了沉,“行了温大人,别赌气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回了谛听台,孟枕堂见了都得吓一跳,最近本就传言谛听台要换个主子,温大人就不怕让手下看你这副狼狈样?”

温不迟的喉结滚了滚,想反驳,却被南无歇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他确实知道自己此刻模样狼狈,可让他在南无歇的庄子里沐浴,总觉得像主动跳进对方设好的圈套。

“怎么?还不动?”南无歇逗道:“难不成要我帮你脱衣服?”

这话题太敏感了,像针似的狠狠扎在温不迟的心上,他缓缓抬头,眼底是深深的警告和几分无力。

他知道,南无歇真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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