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让你的人撤了。”温不迟没看他,只冷声命令,“谛听台办事,不喜欢被人盯着。”

阿金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

片刻后,巷子里的黑衣汉子果然撤了。

“大人,这孩子……”孟枕堂欲言又止。

“先治好再说。”温不迟的目光落在小娃娃烧得发红的小脸上, “她要是活不成,咱们今天就白来了。”

孟枕堂知道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谛听台”三个字任谁听到都得琢磨琢磨,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一看就不简单,背后指不定是何方神圣,照看她的人难免需要谨慎些。

果不其然,温不迟一说完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深夜时分,小娃娃的烧终于退了些,温不迟让人守在正房外,自己则带着孟枕堂去了西棚区。

这里还乱得厉害,隔离栏被灾民撞开了个缺口,几个发着病的人躺在泥里呻吟,健康的灾民则举着石头,要往东城冲。

“放我们出去!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等死!”

“给我们药!我们都快死了!你们想害死我们!”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当官的就是怕闹大掉了乌纱帽!所以才把我们圈在这里!”

…………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戎珂想让人动手镇压, 被温不迟拦住了。

他走到缺口处,手里亮了一下谛听台的银令,声音不大,却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出去:“想活命的,就回去。”

灾民们愣了愣,看着那面银令,又看了看他身后影卫手里的药箱,骚动渐渐小了。

但显然不是服,是惧。

“我知道你们恨官府,恨州府。”温不迟的目光扫过人群,“但谛听台不是州府,从今天起,西棚区的药由我来发,诊事由我的医工来管,想冲出去的我不拦,但出去之后染了病死在外面,没人收尸,想留下的就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诸位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去那边搭棚子,挖粪坑,把病死的人和畜生拖到北边烧掉,做得好的,每天加一碗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终究没人再往前冲。

温不迟知道,这些人不是信他,是打心底里对“多活几天”这四个字的虔诚渴望。

孟枕堂看着他指挥影卫分发药材,忽然道:“大人,咱们这么做,不是帮了嵇舟吗?”

“我不是帮他。”温不迟平静地说,“这瘟疫来得突然,歙州聚了这么多人,陛下若是为了治罪嵇、戚两家,歙州这些事真要追究起来,那咱们也势必无法脱责,届时嵇家党羽随便一句‘同处歙州,致生民患’,就能把咱们也钉在罪书上。”

他抬眼看向夜色,那里隐约传来灾民的咳嗽声:“你以为嵇舟凭什么敢向我开口要东西?现在咱们跟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他们翻了,咱们也得呛水,想要好过,就得先把这歙州的烂摊子拾掇干净。”

孟枕堂愣住了,温不迟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西棚区上空盘旋的乌鸦。

暮色渐浓,疫城的夜又要来了。

***

歙州城的城门缝里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城门上悬着的“歙州”二字被烟熏得发黑,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石灰,风一吹就扬起白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南无歇此刻还不知疫情一事,他勒住马缰,正看见两个守卫举着长枪,把个哭嚎的老妇人推搡回城内。

“侯爷,城防说按府衙的令,只许进不许出。”卫清禾翻身下马,手里拿着块令牌。

“这是为何?”南无歇纳闷,他望着城门内的景象,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灾民,裹着破席子缩在墙根,远处的棚区飘着几缕黑烟,不知是在烧什么。

从京城昼夜兼程一路赶来,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匪患,却没料到会撞见这副炼狱景象。

“乌野他们现在在哪?”他轻夹马腹,披风下摆扫过马镫上的泥水,马儿向城内迈蹄。

“在城西望湖楼后院,”卫清禾翻身上马,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发紧,吞吞吐吐,“早上刚收到乌野的信,说……说楠楠她……”

他话没说完,南无歇忽然勒停马儿。

“你再吞吞吐吐的我就拿你喂雕。”

卫清禾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往下说:“楠楠她……染上了时疫。”

“时疫?”

南无歇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卫清禾甚至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调转马身,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卫清禾一裤腿。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太阳xue突突直跳,“我让他们寸步不离守着,就是这么守的?!”

“侯爷息怒!”卫清禾连忙策马跟在后面,“是、是楠楠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的……不过万幸,谛听台的人正好在附近,已经带医工去看过了,信上说楠楠烧已经退了,红疹也消了些,说是……说是没大碍了。”

南无歇狐疑的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随即更快地往城里去。

黑金披风在人群里劈开条路,灾民们见他衣饰华贵,又带着佩刀的护卫,纷纷往两边躲,眼里却没多少敬畏,只有麻木和恐惧。

望湖楼外的巷子比别处干净些,墙角堆着新换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

南无歇刚走到角门,就见两个黑衣汉子迎上来,两人看清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下一瞬双双“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属……属下参见侯爷!”左边的阿金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责罚!”

右边的汉子也跟着磕头,“是属下没看好后院,让小姐……让小姐溜了出去,属下万死!”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两人的衣领都带着风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脚往里走。

后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站着四个戴着面巾的仆妇,见了他立刻矮身行礼,头低得几乎压到齐腰的位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像根细针,一下下刺在南无歇的心上。

就在此刻,乌野刚好从门后出来,他穿着件普通粗布劲衫,发冠此刻散乱着,几缕湿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都透露着狼狈不堪。

“侯、侯爷?”

他看见南无歇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侯爷,属下失职,致使小楠染病,罪该万死,请侯爷——”

“你他妈——”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此刻还不是骂人的时候,南无歇强忍火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楠楠怎么样了?”

乌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身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昨夜胡话不断,一直喊着……喊着难受……”

南无歇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听他说下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有些暗。

南楠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发红,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还透着点不正常的乌,她的双环髻松松垮垮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贴着块浸了药汁的素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乌野哥哥……”小南楠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看清人,只是凭着本能呢喃,“乌野哥哥……楠楠……楠楠难受……”

南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伸出手,手掌悬在半空顿住了。

这双手上沾过刀剑里喷溅的血,握过浸泡了寒冰的铁,此刻却怕这一碰,会惊碎了眼前的孩子。

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南楠的额头上。

温温的,比预想中安稳些。

“楠楠看看,是谁来了?”南无歇的声音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磨去了所有棱角,柔得能滴出水来,寻常在人前哪怕皱眉都带着威慑,此刻眉峰却微微蹙着,藏的全是疼惜。

南楠眨了眨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就委屈的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洇湿了枕巾。

“爹……”声音软软带着哭腔,“爹你怎么才来……楠楠以为……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南无歇心都快碎了,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蹭过细嫩的脸颊时他自己倒先僵了僵,连忙收了些力道,“爹这不是来了?谁跟你说这些浑话?”

“他们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活不成……”南楠抽噎着,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楠楠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想买糖蝴蝶……上次看见的那种,翅膀上镶金粉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突然袭来,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狂风卷住的幼鸟。

南无歇连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口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紧。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爹知道楠楠最乖,是爹来晚了,咱们先养病,等好了,别说金粉蝴蝶,就是真金镶宝石的,爹也给楠楠寻来,好不好?”

南楠咳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掌心喘着气,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懂事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南无歇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他这几年滚过刀山火海,经历过生死搏杀,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刚才在城门外听见“楠楠染疫”四个字时,他竟觉得天旋地转,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南楠是他软肋,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敢赌的牵挂。

他就这么守在床沿,看着南楠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匀了。直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安稳的光影,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小娃娃的梦。

转身时,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柔情褪去,又覆上惯常的冷硬。

乌野还跪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道:“侯爷,温大人说小姐还得用几天药,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

“温不迟用的什么药?”南无歇看着跪在地上的乌野,抬手示意他起身。

“说是谛听台的秘药,叫‘雪肌散’,还有些银针和汤药……”乌野连忙回话,但仍旧没敢起来,“医工说小姐恢复得算快的,只是体虚,得慢慢养……”

“温不迟人在哪?”南无歇问。

“方才咱们的人刚来禀报,此刻他在西棚区,正带着医工发药。”乌野接口道,“起初阿金也是去东边诊棚请医工时遇见他的。”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灰带:“加派人手,把这院子守严实了,苍蝇都别让飞进来。”

“是!”乌野重重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底气。

南无歇没再说话,转身往院外走。经过角门时,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汉子:“起来吧,看好门。”

两人愣了愣,随即狂喜地磕头:“谢侯爷!”

走出望湖楼,巷口的风带着疫城特有的腥气扑过来,南无歇望着远处西棚区的方向,那里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隐约传来灾民的哭嚎。

温不迟怕也是未曾想到,二人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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