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楚圻再转回头时, 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却没达眼底:“不知侯爷特意把我们从牢里‘请’出来,是特意想让我们赏这破庙的风光, 还是另有它事?”

南无歇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点欣赏。

能在阶下囚的境地依旧保持这份平静,还敢跟自己这么说话,楚圻倒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些。

“自然是有事, 毕竟——”他声线拖长了些,“我还没闲到特意来这破庙,看你们晒太阳。”

楚圻比南无歇年轻些,眉眼清俊,身上的囚服被他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 难掩那份介于文人雅致与江湖锐气之间的气质。

只见他忽然话锋一转, “侯爷在歙州这一局赢得实在漂亮,想清的、想留的,到底都按你的意思落定了。”

南无歇靠在凳背上,姿态愈发松弛,嘴角勾起一抹带点臭屁的弧度:“算不得什么,还得是你们‘配合’ ,否则戏也唱不圆。”

楚圻低笑出声,目光扫过一旁仍带着气性的尹千风, “侯爷当真是把千风姐的性子算得明明白白, ”

他语气放轻,身体微微前探。

“你很有手段啊?”

“一般手段吧,”南无歇语气漫不经心:“其实与她无关, 换作是你,我也能算明白。”

楚圻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接话。

“倒是楚小阁主,”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似随口一提,却字字清晰,“千宸阁在江南经营二十余年,楚老阁主去后,你接手不过四年,就能把局面撑住,你很有天赋啊?”

这话直接戳破了楚圻的所有面纱,其实早在几日前于黑石渡畔那日他南无歇就看出来了,那尹千风并不是什么城府极深之人,也不是什么狠戾杀伐之人,包括后来城内暴乱那日看见楚圻的眼神,再到今日面对面交锋这人的气定神闲,他南无歇便更能确认,先前江湖中“如今千宸阁全靠着二当家尹千风才得以不败落”的传闻根本不是真的,包括那些所谓的“尹千风野心极大试图夺权”更是子虚乌有,这只不过是幌子,这些被人刻意制造并宣扬的谣言怕是全部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楚小阁主之手,为的就是“藏锋守拙”。

楚圻不卑不亢一笑:“侯爷是在取笑我?如今千宸阁树倒猢狲散,我不过是阶下囚,谈何‘天赋’?”

“阶下囚?”南无歇低笑出声,混着窗外的鸟鸣,添了几分松弛,“若我想让你当阶下囚,此刻你该在西牢的铁笼里,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打太极。”

尹千风突然插话,眼里满是不屑:“你把我们弄出来,到底想干什么?痛快点!”

“姑娘别急。”南无歇抬眼,目光落在尹千风身上,那眼神算不上凶,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我留着你们,自然有用。”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侯爷是想让我们帮你对付栾家吧?”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他的敏锐。

“栾家与我千宸阁仇怨已深,这本就不算是什么秘密了,”楚圻搭在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枯枝,“我父亲当年就是被栾序承设计,才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就连我千宸阁的商路被栾家抢了大半,弟兄们或散或囚……有这层关系在,侯爷若不找我做同盟,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但千宸阁今非昔比,我就算想报仇,也没这个力气。”

“力气我有。”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东海军的兵,够不够帮你抢回商路?谛听台和天督府手里的暗脉,够不够帮你正法当年害楚老阁主的人?”

楚圻的呼吸顿了顿,眼眸闪动起莫名的光,他知道南无歇的实力,若真能得到他的助力,千宸阁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他也清楚,同南无歇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吧,”楚圻没急着答应,反而问得更直接,“你的条件。”

南无歇笑了,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往后……”

他突然顿住,思忖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嵇家栾家狼狈为奸,把江南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要扳倒他们,就需要有人盯着栾家的商路,也需要有人在江湖上牵线搭桥。”

“而千宸阁,恰好最懂栾家的商路,也最懂江南的江湖。”楚圻接话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没错。”南无歇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嵇家靠官,我靠军,嵇家靠栾家的钱,我靠千宸阁的路,他们怎么合作,我们就怎么合作,等扳倒了栾家,江南的商路,我分你一半。”

这个条件太过诱人,楚圻很难不心动,“侯爷就不怕我事后反水?毕竟,千宸阁与朝廷,可从来不是一路人。”

“你不会。”

南无歇的语气很淡,随手拿起案上的枯枝把玩,带着一种优雅的把握。

“你最恨的是栾家,比恨朝廷更甚。其次,千宸阁失了商路,便是折翼之鸟,再挣扎也飞不远,我能给你这条生路,自然也能随时收回。至于第三——”

他声音微沉,似笑非笑,“我既然能把你从牢里带出来,就代表无论何时,我都还能把你们送回去,这一点,你最好永远不要怀疑。”

尹千风在一旁听得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刚想开口反驳,被楚圻一个眼神制止了。

随后楚圻看着南无歇,沉默良久,庙外的蝉鸣换了个调子,风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说你的计划吧。”

南无歇了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置于香案上,“这是栾家在婺州的船行分布图,下个月初三,他们会有一批私盐从那里运走,护送的人是栾家的死士,你去把这批盐截下来,动静越大越好,但别留下任何痕迹。”

楚圻拿起纸,借着天光仔细看着,目光在“船行”两个字上顿了顿:“黑吃黑?”

“聪明,若只是闹到府衙定是不够的,得让百姓知道此事,得让他们压也压不住。”南无歇笑意加深,这回真切了几分,“更何况,截了这批盐,也算给你手下弟兄一条活路,总不好让他们一直饿着肚子跟你厮杀拼搏。”

楚圻将纸折好收进怀中,抬眼时眸中平静稍褪,透出几分锐利的审视。

须臾,他轻笑一声,嗓音压低:“南无歇,你当真要走这条路?”

哪条路?他没说,许是他们二人自成默契不必说。

南无歇指尖轻划香案木纹,并未作答,只抬眸与他静静对视。

阳光从破顶的洞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光,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铲除嵇栾两家,而是撬动朝堂根基的暗棋,是藏在兵权与商路背后,对更高权位的悄然觊觎,这场合作可不止于“扳倒栾家”,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千秋豪赌的起点。

楚圻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继续道:“你舍得南家的名声?”

他轻浅的探赜:“你跟我可不一样,千宸阁从来为世所不容,烂命一条,无什可失,而你,真想清楚了?”

南无歇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拂去袖口微尘,动作从容不迫,声线依旧平稳:“我不走这条路,南家的名声也不一定能保住。”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堵得楚圻再无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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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句句保留,一个窥秘揣锋,一个忖锋度底,忖度周旋间掠过了这个话题。

楚圻没再纠结南无歇之心,只重新落回之前的问句:“罢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

南无歇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沉了些:“确实还有件事,四年前戚家文阁那场大火,你可知道些什么内情?”

楚圻闻言一愣,眉头微蹙:“戚家文阁的火?确有印象。当时传言火势极猛、蔓延极快,戚家大半典籍账册尽毁……”他抬眸,“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总觉得那场火有蹊跷,但要证据我确是没有的。”南无歇语气也沉了下去,“我怀疑嵇舟和栾序承在这事里掺了手,只是谛听台和天督府因着身份不方便查,千宸阁在江湖上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些当年的人证或物证。”

楚圻沉默片刻,“这事我可以查,只是倘若真如你的猜想,那当年的知情人怕是早就被嵇、栾两家处理了,”他顿了顿,“需要些时间。”

南无歇点头,没再多问细节,“这事不用急,先把婺州私盐的事办稳妥,再慢慢查不迟。”

楚圻应了声“好”,没再追问。

“暂无其他事了。”南无歇起身,“这座土地庙很安全,我的人每日会送来食物与消息,待此事了结,再议下一步。”

楚圻微一颔首,起身向外送了两步,南无歇走至庙门忽又回头,看向楚圻,天光落在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聪明是好事,但有智慧是另一回事。”

楚圻静默未应,只待那人走出门后,走回香案旁,拾起那截枯枝继续搭弄。

他心知南无歇绝非善类,走了这一步,日后代价只会更重,但千宸阁如今已无退路,既已赤足行于荆棘,又何惧他人锦靴华履?我都快没饭吃了,尔等还在喝酒吃肉,我敢死,你敢不敢?

所以,与其被朝廷赶尽杀绝,不如同南无歇赌这一局,若赢,往小里说可重整千宸阁、雪杀父之仇;往大里说则能成千秋霸业、名垂青史。

若输呢?

不过一死而已。

庙外,南无歇站在山坡上,卫清禾递上一壶水。

“楚圻这边让人盯紧点。”南无歇的声音很轻,“他是个心思细的。”

“属下明白。”卫清禾应道。

“走吧,”南无歇看向城门的方向,“回城接孩子去。”

说罢,他转身往山下走,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环金色。

山路旁的各色野花正开得热闹,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城南里的商贩们正吆喝得热闹,风吹过,裹着甜甜的糕香。

南楠刚拐出巷口,一眼就瞧见了糖画摊子上那柄亮澄澄的铜勺,立马拉住温不迟的衣袖摇来摇去:“叔父叔父,楠楠想要兔子,想要叔父给楠楠折的那种兔子!”

温不迟取出碎银递过去,老师傅手腕轻转,糖稀徐徐流淌,在案板上勾出一只圆耳朵小兔,最后随手再再撒上雪白的糖霜。

“温叔父你看!这只比那天那只还要大!”南楠眼睛圆溜溜,费力地垫着脚指着案上的图形,吱吱喳喳地说。

温不迟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上次见面,她还脆生生喊的是“温哥哥”,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这念头只恍惚了一刹,他便接过糖画递去,声音依旧清淡:“拿稳,别摔了。”

南楠小心地舔着糖霜,又拉住他的袖口往人堆里钻:“温叔父,前面有风车!我上次看到红色的转得可快啦!”

温不迟任由她牵着走,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市集喧嚣,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走到糖葫芦摊前,南楠又站定了,仰起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眨巴:“温叔父,楠楠想吃这个。”

温不迟没多话,掏出碎银递过去。

南楠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得直缩脖子,却又立刻笑出小梨涡,伸手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叔父也吃,吃酸了就笑啦!”

温不迟侧脸欲避,却见她嘴噘得老高,小手举得固执。他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涩混着糖衣的清甜在齿间漫开,方才那点疑惑,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

“温叔父,你看呀!”没走几步,南楠又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叫起来。五彩风车呼呼转着,她雀跃地拉他跑过去,挑了个粉的举在手里跑来跑去,笑声清亮得像洒了一地的阳光。

温不迟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日光镀在她发梢,漾开一圈柔软的金光,有行人匆匆擦过,险些撞到她,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回身边,掌心触到她小小的肩膀,软乎乎的。

经过糕点铺,南楠又走不动路了,这么些年能一口一口把自己喂得圆乎乎的,那可完全归功于打心底里对于美食的虔诚啊!

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里头的桂花糕:“温叔父,那个闻着好香……”

温不迟乖觉地走进糕点铺,买了一份桂花糕。

南楠接过一块,小口咬着,桂花的香气漫开,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温叔父,你也吃一块,可甜啦!”

温不迟接过另一块,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出神: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仿佛中了什么蛊似的,这孩子说东他就不往西,要甜的不买咸的,她像是自带一股柔软的力量,教人不自觉就依从。

“温叔父,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呀?”南楠牵着他的手问。

温不迟低头看她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等不忙的时候,就带你来。”

南楠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好!楠楠最喜欢温叔父啦!”

温不迟压了压心中微妙的欢喜,轻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往回走时,南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刚才看见的小鸡好小,一会儿说糖画的兔子好吃。温不迟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没再想那声“叔父”的由来,那点困惑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快到巷口时,南楠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望了望,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去。

“爹爹!”

温不迟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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