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清明(2)

清明那天,天气很好。

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是一个典型的清明天气——天空是淡淡的灰白色,云层很厚,但不高,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洛寻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穿上那套搭配好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黑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确认每一颗扣子都扣好了,每一根头发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傅承砚也起得很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是洛寻昨晚就帮他准备好的。小家伙站在洛寻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对着镜子整理衣服,小脸上的表情严肃又认真。

“小爸,我们今天去看谁?”傅承砚问。

洛寻蹲下来,帮他整了整领口。

“去看你的……叔叔和婶婶。”

傅承砚歪着头想了想:“叔叔和婶婶?我怎么没见过他们?”

洛寻看了傅峰一眼。傅峰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对洛寻微微点了点头。

洛寻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傅承砚。

“因为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小砚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走了。”

傅承砚皱起小眉头:“走了?去哪里了?”

洛寻斟酌着措辞:“去了天上。”

傅承砚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洛寻,一脸困惑。

“天上?坐飞机去的吗?”

洛寻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不是坐飞机。是……”他想了想,“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在天空中看着小砚。”

傅承砚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

“那他们长什么样?”

洛寻看了傅峰一眼。傅峰走过来,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傅承砚看。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很大。旁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安静地笑着,眉眼温柔。

“这是叔叔,这是婶婶。”傅峰说。

傅承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

“叔叔笑得好开心。”他说。

“嗯。”傅峰的声音很低,“他笑起来就是这样的。”

傅承砚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傅峰。

“好吧。那我们去看他们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懂事,“他们一定很想我们。”

洛寻站起来,牵住傅承砚的手,“走吧。”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区到郊外,从繁华到安静。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青山绿树,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清新。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傍水,环境很安静。洛寻抱着花束——白玫瑰和雏菊,傅峰提着装青团的盒子,傅承砚手里举着一个小风车——是他在路上非要买的,说是要送给叔叔和婶婶的礼物。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一排墓碑前,傅峰停下来。

“到了。”

洛寻低头看着面前的墓碑。

墓碑是灰色的,很简洁,上面刻着两行字——

“傅阳之墓”

“沈婉清之墓”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像是生前的约定,死后也要靠在一起。

墓碑前面有一小片空地,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旁边的松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寻蹲下来,把白玫瑰和雏菊放在墓碑前。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墓碑映衬下,显得格外纯净。

傅峰把青团的盒子打开,一盒豆沙馅的,一盒咸蛋黄肉松馅的,并排放在花束旁边。

傅承砚蹲下来,把小风车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风车在风中转了起来,彩色的叶片旋转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叔叔,婶婶,”傅承砚奶声奶气地说,“这是送给你们的。小风车很好玩的,你们在天上也可以玩。”

洛寻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傅峰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傅阳,婉清。我带人来看你们了。”

他伸手,把洛寻拉到身边。

“这是洛寻。我的爱人。”

洛寻对着墓碑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抖。

“你们好。我是洛寻。第一次来看你们,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带了你们喜欢的花。白玫瑰是给傅阳的,雏菊是给婉清的。青团是我自己做的,豆沙馅的是给傅阳的,咸蛋黄肉松馅的是给婉清的。做得不太好,你们别嫌弃。”

他说完之后,又鞠了一躬。

傅承砚在旁边补充:“小爸做了一下午呢!我尝了一个,很好吃的!”

洛寻被他说得又好笑又心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傅峰蹲下来,把墓碑前的落叶捡干净,又用手指把刻字凹槽里的灰尘拂去。

“傅阳,”他说,“小砚很好。身体很好,学习很好,性格也很好。像你,爱笑,爱闹,嘴巴停不下来。”

他看了一眼傅承砚,目光柔和。

“他现在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喜欢画画,喜欢搭积木,喜欢缠着他小爸讲故事。他比你会画画,你画的那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他画的比你好多了。”

洛寻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傅峰一眼。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眼底有光。

“婉清,”傅峰继续说,“小砚的眼睛像你。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他也很像你,安静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大部分时候,他像傅阳,闹得很。”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风车转歪了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它转得更顺畅。

“你们放心。他很好。有我在,他永远都会很好。”

风车在风中欢快地转着,彩色的叶片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鲜艳。

傅承砚在旁边蹲着,小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墓碑上的字。

“叔叔,婶婶,”他忽然开口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哦。不要生病,不要不开心。想我们了就看看星星,我们也会看星星的。”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爸爸现在有人陪了。小爸对他很好,他最近经常笑。你们不用担心他。”

洛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下来,把傅承砚揽进怀里。

傅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目光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风。

三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风轻轻地吹着,松柏树沙沙地响着,风车一圈一圈地转着。

离开的时候,洛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青团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风车在墓碑前欢快地旋转。

他忽然觉得,那两块冰冷的石头,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冷了。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傅承砚在车上睡着了。

小家伙靠在儿童座椅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风车——他走的时候从墓碑前取下来的,说是要带回家留作纪念。

洛寻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车子驶出墓园,沿着山路往下走,窗外的青山绿水渐渐被城市的钢筋水泥取代。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路边买青团,有人在门口烧纸钱,有人提着花束匆匆走过。清明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思念的气息。

“傅峰,”洛寻忽然开口,“明年清明,我们还来。”

“好。”

“以后每一年都来。”

“好。”

“等小砚长大了,我们带他一起来。让他自己给爸爸妈妈……带他想带的东西。

傅峰没有说话,但洛寻能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小砚以后知道了真相,”洛寻继续说,“他会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两个都很爱他。”

傅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洛寻。”

“嗯?”

“谢谢你。”

洛寻愣了一下:“谢什么?”

傅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洛寻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两只手上都戴着戒指,银白色的戒圈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反手握紧了傅峰的手。

“不用谢。”他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车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傅承砚在后座轻轻的鼾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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