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有的时候,厌恶比恐惧更持久。

恐惧可以通过反复训练提高阈值,经历得多了,闭着眼都能猜出剧情来,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恶心不一样,任何突破人类下限的荒谬行为,都会引发强烈的反胃作呕,久久无法缓解。

而这种肮脏厌烦的做派,隐约流露出的熟悉感。

更加重了恶心。

应宴此刻脸色苍白,胃酸翻涌,两手撑开塑料袋,干呕二十多分钟,才勉强缓过来。

她难得任性一回,三两步上前,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隔绝了始终存在的窥伺视线。

接着,她将蓝色墙纸一一贴回去,遮住那些容易引起强烈不适的字眼。

做完后,应宴的情绪稍稍平复,弯腰往床底一看。那里黑漆漆的,有种灯光都透不进去的暗。

原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再次思考。

想要找到答案,最快捷的方式是直接找“冰手”问。

关键是,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的,不好逮。

守“床”待“手”,效率太低。

应宴拧眉思索,想出一个损招。

她关了灯,换好睡衣,将叠好的被子在床铺摊开,伸手将褶皱抚平。

做完后,出乎意料的,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到床底下。

凌晨三点,布满倒刺的木质床板,凭空出现一只断手,也就是“冰手”。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冰霜。里面皮肤呈深暗的青紫色。大拇指处起了几个紫红色水泡,周围弥漫着暗紫色晕圈。

冰手不想将替自己上班的人吓跑,晃晃悠悠地擦着床板爬上床,随意溜了一圈,就回到床板底下,安然入眠。

许是今天晚上太安静,猛地一个激灵,它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冰手想了又想,突然意识到,床上没人!

但房间里,的的确确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坏了,人去哪里了? ! !

冰手从床底爬出来,在生前的卧室乱窜,很快便找遍了整个房间。

但还是没有!

它耷拉着五根手指,重新回到床底,焦躁地扒床板的倒刺。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女声从地板传来:“你在找我吗?”

冰手被吓了一跳,想都没想,嘭嘭两下,在床板凿了个洞,钻进被子不动了。

冰手:啊啊啊啊啊啊!家人们谁懂啊?当时我慌张极了!都忘记自己是诡了!

徒留应宴盯着床板上的新洞,陷入沉默。

你一个诡,比我这个人还怕诡,这合理吗?

过了措不及防下被吓到的那个劲,冰手鼓起勇气,从床洞钻了回去,手心凭空出现一条缝。

那条缝裂开,细细声音发出:“你干嘛吓我啊?!”

要知道,之前冰手只是胡乱比划一下,应宴连蒙带猜,才理解它的意思。

结果,今晚上都被气得说话了。

应宴态度很好,用气音说道;“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她眼眸中没有睡意,显然不是刚醒。

只是看冰手忙忙碌碌,分外认真,没好意思打扰而已。

冰手丝毫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不然会气炸。

它手心的缝合上,又开始比比划划:“什么事?”

应宴用礼貌的语气,说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相当冒犯,直击痛脚。

冰手气成了拳头状,砰砰砰砸床板。

应宴安安静静地看着,等它发泄完,才道:“难道你不想报复回去吗?”

想,但不敢。

这是冰手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它早就认命,一点恨意都生不起来的话,早就消失了,而不是以“断手”形式,滞留人间。

应宴学过简单的手语,能很轻易从冰手挥动的手指,读出它的真实想法。

看来还是想的。

她继续蛊惑,如恶魔低语:“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提供线索,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再说,你都死了,还在怕什么?”

在平仄世界长大的孩子,那种对规则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是死亡也会被紧紧缠绕住。

可冰手曾试图反抗规则,就算失败了,浓浓的不甘心也残存在灵魂深处,此刻被轻易引导出来。

手心的细缝出现:“我可以帮你,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出卖我!”

应宴:“好,我同意。”

她伸出手,和冰手拉勾约定。

冰冷的寒气顺着小拇指传来,转瞬即逝。

拉完勾后,冰手有些兴奋过头,一不小心撞到床板上,发出接二连三的砰砰砰,像只傻头傻脑的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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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它第一次和人拉勾诶!

过了一会儿,冰手五指张开,手背贴在应宴额头上。

冰冷触感传来的同时,零零碎碎的记忆碎片也涌进脑海里。

她似乎短暂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对方的身份体验曾发生的一切。

“她”答应结婚后,父母开始安排相亲。

许许多多,不计其数的相亲。

相亲对象有高大健美,有矮个畏缩,有斯文清秀……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她”不太在意,父母也不太在意。

大家只是需要结婚而已。

直到某一天,热衷收集彩虹男友的同事,给了“她”一张结婚邀请函,邀请“她”去参加朋友婚宴。

“她”头一次收到邀请,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在婚宴上,“她”看到举行婚礼的高台上有个青铜巨鼎。

抬头仰望,只见那巨鼎呈四足方鼎,器身外壁装饰着精致繁缛的浮雕纹饰,古朴神秘。

一行行黑色的字符从鼎口流淌出来,直达地面,形成通体漆黑的桥梁,而后折叠起来,又回到鼎中。

“她”不知道青铜巨鼎有什么作用,但盯得时间久了,大脑突然出现片刻的空白,像是记忆被天狗啃了口,突兀缺了一块。

“她”不知道那段空白发生什么,意识回笼时,自己正端着酒杯,给新人敬酒,心头还萦绕着久违的宁静和幸福。

那种什么都不用思考的感觉,莫名让人上瘾。

但“她”很快警觉起来,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冷汗淋漓,打湿为了婚宴精心挑选的衣服。

旁边同事轻声笑道:“喂,当傀儡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快乐?”

“她”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台上身穿婚服的新人。

这对新人男俊女俏,金童玉女,光看相貌,完美得天作之合。

他们笑容得体地喝完敬过来的酒水,手挽着手,踩着字符汇成的黑色桥梁,跳进青铜巨鼎中。

“滋——!”

宛若肉汁浇在铁板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勾起如坠地狱的毛骨悚然。

接下来,“她”本以为会听到惨叫,会听到哀嚎,会听到哭泣,会听到灵魂被蒸煮的痛苦……

但周围只有欢呼和恭喜。

“她”甚至都站起来,想要阻止发生的惨剧,可周围人几乎全都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狂热中。

旁边同事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嘘,别惹事!”

“新婚快乐,永浴爱河!”

“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恍惚间,最开始那奇怪的声响,似乎融化成了幻觉。

“她”沉默坐下,怀疑自己在做梦,做毫无逻辑的荒诞梦境。

明明青铜巨鼎底部,并没有火焰和燃料的……

但婚宴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穿着婚服的平仄怪人从巨鼎走出来。

阳刚的男性脸庞热得红通通,呈现出熟透的质感。

它彬彬有礼地鞠躬致礼,听不出特色的声线低沉:“现在,我宣布婚宴正式结束,感谢大家的到来观礼。”

台下掌声轰鸣。

“她”没有跟着鼓掌,心中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新郎新娘被吃掉了,只剩下个空乏无聊的肉壳。

将来他们的孩子,也会和他们一样。

“她”越想越害怕,有种说不出的战栗。

明明是别人发生的事情,却好像不久后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在这种恐惧情绪的支配下,“她”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她”想要逃离。

想做就做,“她”收拾好行李物品,拜托同事请好假,镇定自若地糊弄父母。

“她”想的很好,父母故土难离,只要逃离这座城市,只要躲到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就不会陷入重蹈覆辙的命运。

这个计划非常顺利,等父母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她”站在广袤无垠的天空底下,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

但手机催命般响了。

“她”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涌了上来,沉重铁链紧紧拴住脖子,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当时的“她”很镇静,没有接电话,而是把手机关机,埋进地里,并发誓永远不来这里。

可晚上十二点,当“她”由于惊悸从梦中醒来时,再次听到了熟悉的铃声。

沾满泥土的手机静静躺在陈旧的床头柜上,安静窒息。

“她”还是不想认命。

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拎起手机扔下万丈悬崖……

过了很多天,手机仍然阴魂不散缠着“她”。

“她”用火烧,用水淹,用锅煮,用石头砸,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却还是无法摆脱。

于是,终于认命接起电话。

孜孜不倦纠缠“她”的那通电话,另一边的人只说了几个字,却彻底击溃了所有关于自由的畅想。

“玩够了?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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