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黑猫脊背弓起,四肢肌肉紧绷,尾巴尖快速抽打着地面,黄铜色的猫瞳缩成细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它看着书架中央的人,焦躁愤怒地踱来踱去,似乎下一秒就能挣脱限制,大开杀戒。

应宴还不至于打不过一只猫,但它的表现,令她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到底是什么呢?

她将进入这个图书馆发生的事情复盘一遍,记忆停在“人类药物和日化用品”上,霍得拿起圆珠笔,在宣纸补上最后一条规则。

【100、莫西的人类朋友只是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在怪谈之主的庇护下,未来的某一天,ta会安全回来。 】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猫安静下来。

它甩着尾巴跳到门口附近,在墙角窝成猫饼,静静等待远方漂泊的人归来。

人,你在哪?咪想你。

有的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希望,就能在煎熬的痛苦中坚持许久。

也许,这就是信仰和神明存在的意义。

应宴垂下眼帘,轻描淡写扼杀掉心中凭空冒出的感慨。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深有触动”的表情。

这次说是“救猫咪”,实际上还是怪谈本体的考验,对规则的考验,对信仰的考验。

她思索片刻,暂时将“怪谈本体”的叫法改成“怪谈之主”。

这两个叫法的存在,其实也象征着对它的两种看法。

人类方极度厌恶,只将其称为“怪谈本体”,意思是所有怪谈的源头,迟早消灭掉!

而诡怪方崇敬畏惧,称呼为“怪谈之主”,将它奉为一切怪谈的主宰,狂热追随。

小游戏结束后,悬浮在半空的字句汇聚融合,成了一束明亮刺眼的金色光芒,朝着应宴照过来。

在刺目的炽热温暖中,她闭了闭眼,聚精会神,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怪谈之主是万物的主宰!

许是听到信众的回应,金光大盛,整个图书馆被照亮。

走廊外的灯盏微微摇晃着,里面囚困的东西呼之欲出,却还是被渐渐压了下去。

金色光芒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黯淡,而是凝成一支鎏金钢笔,轻轻落在应宴的掌心。

她反手握住笔杆,手指合拢,指缝漏出的光,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图书馆,房间渐渐暗淡下来。

钢笔轻轻颤抖,炽热温度在指尖燃烧。

强大光明的力量,透过皮肤,源源不断传到体内,逐渐改造着孱弱的躯体。

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甚至会让持有人产生一种错觉:我能掌控万物!

或许不是错觉。

应宴感受着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意识到,凭借这支笔,她能够恣意制定规则,修正规则,打造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听上去中二自大,却是当下的真实写照。

她睁开眼,将笔别在袖口处,推开图书馆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平仄使们。

他们身穿黑袍,兜帽摘下,在走廊处整齐划一地站好。

见到她出来,挺直的腰背弯下,目光平视下方,行了个四十五度的鞠躬礼:“恭迎审议院大人!”

这在平仄世界,表示尊重与臣服。

应宴刚刚在考核中现学过礼仪,自然清楚。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亲切,而是扬起下颌,迅速进入状态,态度倨傲地“嗯”了一声,眼眸中带着狂热。

“退下,我要去见至高无上的主。”

绝大多数平仄使保持恭敬,缓缓退下。

其中有两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缠在脖颈处的灰辫子,有一丢丢眼熟。

灰辫子率先开口道:“我是44,这位是39,审议院大人,请跟我们来。”

39号没戴兜帽,明艳的御姐脸露在外面。同样的灰发散在两肩,眼瞳深处有一团红色,像是肆意流淌的鲜血。

她摘下白手套,说道:“伟大的主上在更高的一层,审议院大人,千万别走错了。”

应宴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抚摸下鎏金钢笔的笔帽。

这个小动作,却令面前两位高级平仄使,齐齐变了脸色,态度里的不卑不亢消失。

44用胳膊肘捣了39一下,对方开口道:“抱歉,请大人宽恕我。”

应宴微笑着说道:“没关系。”

这位审议院大人虽然笑着,却让人摸不清脾气,不好造次。

39和44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老老实实带路,没有再搞小动作。

应宴乐得清闲。

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很明确,那就是见到怪谈之主,而不是真当自己是这里的人,纠结于蝇营狗苟的小事。

四楼过后,是安静繁忙的五楼。

这属于大部分平仄使的工作场所,没有什么重要的。

六楼是审议院,所有的灯关着。

从楼梯口往里看,只觉得连房间的轮廓都消融了,冷清到连蟑螂爬行的窸窸窣窣声都听不到。

在迈上七楼的楼梯时,应宴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有突然蹦出来的同事,没有突然无视人体力学冒出的肢体,没有突然靠得极近的白衣诡怪……

触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收回视线,走上楼梯。

两位平仄使提着灯盏走在前面,原本频繁的小动作交流消失,脸上的表情也木然起来。

七楼像是有什么恐怖危险的东西,就算没有正式抵达,也无声影响着前往的人。

很快,应宴就知道是什么了。

不是预料中的老朋友,而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那是一个正方形的高台,四周分别立着柱子,直直贯穿楼层,通往不知名的地方。

与地面相连的位置,是冷血动物覆盖着鳞片的尾巴。

祭台上方,不知流过多少活人的鲜血,将金丝楠木被浸泡成红色,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39号僵硬地行了个礼,说道:“到了,大人请!”

44号僵硬地行了个礼,说道:“到了,大人请!”

两个平仄使并不是同时行动的,但动作和神态,却出奇的一致。

明明长相和性格各有差异,此刻却像是同一批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机器。

当形象接近人类但不完全像时,恐怖谷效应便产生了。

应宴见得多了,并没有升起恐惧的情绪。

她收回看向平仄使的目光,望向祭坛,心想,这东西对精神的侵蚀力很强。

下一瞬,眼眸深处的清明冷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烈的狂热。

她散开黑发,往前扒拉两下,遮挡住脸。

然后径直走上祭坛,肢体僵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缠绕支配,变成毫无灵魂的人偶。

随着新上任的审议院大人站到祭坛最中央,原本干涸的鲜血似乎被注入新的生命力,缓缓流淌,勾勒出血红的纹路。

霎那间,祭坛红光大盛,隐隐有金光闪过。

当光线黯淡下来时,高台上的人影消失不见。

*

六角星芒微微闪烁,周围涌动的黑暗恐怖压抑,却无法彻底压灭这一丝闪烁的星光。

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看着微弱黯淡,却始终不熄不灭。

如一粒沙子溅进坚硬蚌壳,起初只是微弱不适,等发现时,这粒沙子早就长入肉里。想要剔除,并不容易。

怪谈之主忍着难受,一次次动用规则,想要抹去祭品里自带的诅咒。

但丧失大半本源后,它此刻是有心无力。

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想要力量……

更多更纯粹的力量。

单单平仄世界产生的,已经满足不了它了。

怪谈之主想要能修补本源的规则力量,就算吞噬掉那几个审议院的储备粮,也无法彻底缓解。

反而激起更深处的渴望。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它现在就是颗老迈腐朽的大树,表皮干枯,树叶掉光,深入地底的树根再也无法汲取水分。

但生存是生物的本能,老树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情形下,储备粮的身影刚刚在祭坛上出现,悬浮半空的书册就飞了过去。

漆黑柔软的书页展开,如同张开血盆大口,像宇宙中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就在这时,六角星芒亮了一瞬,暗淡下来。

厄运势不可挡地降临。

怪谈之主原本就被求生的渴望攥住心神,措不及防中了招,思维迟钝片刻。

就那么几秒钟的工夫,书册看都没看,兜头罩下。

它满心贪婪地想要攫取力量,却发现体内的力量,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失,流向被包裹的储备粮!

不对,这怎么可能? ! !

站在祭坛上的女生将黑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她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笑容,眼底却毫无情绪:“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怪谈之主:“!!!”

熟悉的相貌和嗓音,瞬间将它拽回到那天强烈的恐惧中,连书页忍不住颤抖起来。

按理说,它达到诡神等级后,可以独自掠夺蚕食整整一个世界,恐惧就变成了奢侈品。

但对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类,愣是从死亡的深渊爬上来,原本不堪一击的蝼蚁天赋,还被扭曲成极为恐怖的力量。

凭着诡怪无法理解的信念和执着,疯狂吸纳融合能接触到的所有力量,在短短时间内成长为不可忽视的劲敌……

怪谈之主不愿意继续回想,连打都没打,掉头就跑。

但一只手轻而易举擒住它,应宴微笑道:“去哪?我有个事情,想要和你商量商量。”

她语气温和,像面对多年的老友:“怪谈之主只需要一个,既然你做不好,那就让我来。”

紧接着,手中的黑皮书被撕成碎片。

原·怪谈之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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