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豆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照亮金碧辉煌的神庙。

白玉为阶,黄金作柱。屋脊高大嶙峋,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象征丰收的小麦图纹装饰墙壁,有一种富丽堂皇的华美。

最中央的神明雕塑雕刻得栩栩如生,衣袂翩然。双目炯炯有神,脚踩日月图腾,通身气派极为惊人。

不过此刻,祂气得红温,仪态尽失,俊美面庞微微扭曲,神圣气质被破坏殆尽。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反而像个气急败坏的凡夫俗子。

这也正常。

神明一旦滋生各种心思,就容易落入俗套,跌落神坛。

“可恶,不就是区区几个蝼蚁,这都拿捏不了!”

宸神无能狂怒,将手中玉简狠狠砸向地面,在坚硬的大理石摔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玉块中,依稀辨认出一行字:

母神助菏泽斩断对外通道,和亲计划失败。

发泄完后,宸神盯着地面,隐隐有些不安。

大河部落筹谋和亲失败事小,大不了先啃其他临近的部落。

可母神违约帮忙,背后表露出来的意味,却令祂附身的雕塑,都泛起一层毛骨悚然的战栗。

毕竟母神不仅仅是菏泽的母神,还是天下所有神明的母神,象征着无可撼动的至高权柄。

但孩子大了,也想要尝尝权力的滋味。

再说,祂也只是在顺应自然规律,让历史尽快过渡到父系氏族时期……

宸神想出各种理由,竭力压下淡薄的心虚感。

不可否认,昔日温和又强大的身影,以前令祂安心,如今却成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由此产生的阴霾忧虑,令祂有意无意暗示大河部落打压女子,借此获得心理上的安慰平衡。

明明男子头脑和体能都不差,为什么要四处流浪供人挑挑拣拣?

宸神左思右想,还是坐立难安。

祂匆匆离开神明雕塑,去找其他神明商量对策。

灯光微微摇晃,落在碎裂玉简表面,将“母神”两个字照得清晰明亮。

但没过多久,神庙中凭空出现一道臃肿影子,蠕动着,将“母神”上面的光遮去,只留黑暗。

而这些,提前离开的宸神全然不知。

*

“警惕神明!”

耳边响起模糊熟悉的女声时,应宴怔了一下,才回想起来。

之前在山洞观光,出于干脆离开的目的,大号确实给出了由天赋凝结而成的黑石项链。

那项链可以根据佩戴者的强烈念头,衍化出各种各样的功能。如果利用得当,会起到不小的作用。

不过,这只是举手之劳,很容易就被淹没在记忆浪潮中。

没想到祝映还记得,并且开发出通讯作用。

至于内容,应宴又回忆一遍,确定是“警惕神明!”四个字。

她不知道祝映遭遇了什么,是在什么情况和什么状态下发出的警告信息。

但,应宴看着桌子摆放的改良农具图纸,和地上堆积的玉米大豆。

这些都是她顶着大祭司怨念深重的目光向神明“借”来的。

而这次的考验,想要完全不依赖神明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完成。

况且,她仔细观察过,母神对菏泽部落的女子,有种近乎溺爱的纵容。

有些时候,她感觉祂其实什么都懂,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纵容孩子的索取无度和作天作地。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祝映比较活泼,也很难作到母神的底线。

可其他部落的神明就不一样了。

比方说大河部落。

应宴握紧手中的笔,在桌面无意识划出没有规律的线条。

她低垂着眼睫思考片刻,往后一推,站了起来,离开房间。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抓一抓武器方面比较好。

抱着这种念头,应宴来到村头的那间专属于阿辰的木屋,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辰虽然年纪不大,在研究一道却惊才绝艳。

更令人羡慕的,是她近乎本能的直觉,总能在第一时间想出别具一格的创新。

此刻,阿辰正在看原版的农具图纸。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桃花糕溅得到处都是。

在思考时吃东西,这算是她独特的小习惯。

对面穿着青衣长衫的阿妍正襟危坐,捏着帕子擦图纸。

听到门开的动静,由于阿玉不在,她习惯性缩了缩脖子,没忍住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慢半拍的阿辰看向门口,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含糊不清道:“阿宴姐…你怎么…唔来了?”

她咽下最后一块糕点,口齿总算清晰起来。

应宴上前,将放在口袋里的纸掏出来,迅速在上面画了几个冷兵器的构造图。

这对她来说,就像喝水饮茶一样简单容易。

她温声道:“阿辰,我们先把武器做出来,好不好?”

阿辰漆黑的眼眸亮起来,像只快乐的麻雀,欢快道:“好啊好啊!”

她凑上前去,迫不及待想要看图纸。

“滴答—”

一滴血落在纸面上,晕开了最中央的机械结构。

阿辰伸出手摸了摸脸颊,放下手时,一块鲜红的肉脱落下来,露出白森森的颧骨。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她身上的血肉,以极快的速度卸落消失,惨白的骨头露在外面。

粉白长裙被鲜血打湿,空荡荡裹在骨架上。

这一幕无疑是极为骇人的。

原本清秀灵动的小萝莉,短短时间变成一具白骨骷髅。

她自己却没什么感觉,仰着脸,神情仍旧无忧无虑,目光却毫无焦距。

应宴眉头紧皱,紧靠过去。

她试探着叫了阿辰几声,没有得到回应。

然后仔细打量一番,试图弄清异变的缘由,却只在阿辰骨头上发现鸟喙啄食的痕迹。

她正疑惑,脚背突然漫开凉意。

下意识低头一看,一滩水无声无息从桌底流出,将整双草鞋浸湿。

桌底的阿妍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膝盖里。青衣长衫湿透,紧贴在身体上,神情惊慌无助。

她发丝散乱,手臂呈现出不正常的浮肿,喃喃自语道:“河水真凉啊!河水太凉了……”

应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钻到桌底,试图和阿妍交流,却也失败了。

她只能暂时离开,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

然而,查看的结果,令她的心脏沉甸甸地下坠。

阿玉仍旧裹着靛青色汉服,发髻高挽,浑身却失了血液,干瘪皮肤空荡荡的,甚至会被误认成另一件“衣服”。

她闭着眼睛,嘴角扬起温柔满足的弧度。

饱经风霜的白玉兰免不了枯萎的命运,在满室寂然中干枯衰败。

阿漂身上的短袖和吊带裤像刚从血水中捞出来,上面遍布着累累伤痕。

清秀脸颊横亘着一道巨大丑陋的疤痕,正不断往外渗血,狰狞恐怖。

她歪了歪头,看向应宴,问道:“怕了?”

应宴摇了摇头,皱着眉,关切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还好吗?”

听完后,阿漂沾满鲜血的眼睫颤了颤,有了几分讲话的兴致。

她伸出手捞起毛巾,糊在脸上,勉强止住血液流失。

“小问题,一点都不疼,只是……时间到了。”

没等应宴开口询问,阿漂急急往右一歪头,安详地“死”过去,熟练中透出诡异。

应宴:“……”

前面的阿辰和阿妍只是状态不对,这位就装死的痕迹太明显了!

看来阿漂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除了相处比较多的几人外,其他人的状态也不太对劲,呈现出恐怖的濒死状态。

大部分人无法进行有效沟通,小部分人知道什么,又纷纷选择隐瞒遮掩。

野鸟啄食、河水淹没、血液干涸、乱刀砍死、大火灼烧……各种死状,应有尽有。

原本生机勃勃的菏泽部落,在短短几分钟死寂下去。

面对如此诡异的情况,应宴稍加思索,就联想到第三条规则。

【 3 、模拟器里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是过往的残影。所以,如果你确信她们是有血有肉的,那就是事实。 】

确信么?这要怎么做到?

应宴踩在原始自然的泥土上,脑海中模模糊糊有了个轮廓。

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就被眼前浮现出来的光幕打断。

【叮—第一个节点已完成! 】

【正在导入各项数据—】

【正在进行模拟测算—】

【1、计划可实行性100%

2、神明满意度100%

3、菏泽部落好感度均值60%

…… 】

【首次模拟结果—由“衰”转“盛”成就达成! 】

【经检测,有资格进入下一篇章! 】

随着最后一行字浮现,淡红色的光幕寸寸破碎,消失不见。

下一瞬,四周突然响起陌生的音乐,空灵,诡谲,野性,淳朴,节奏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又不失细腻动听。

说不出来是什么乐器,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好听。

伴着音乐,周围的环境发生巨大的变化。

整齐有序的木屋被推倒重建,成了更为气派的青石砖房;原本湿润泥土被压实,平整路面出现;郁郁葱葱的树木消失,更多砖房出现;碧波澜澜的湖泊,被各种精巧器械包围……

应宴凭着空间感回到阿辰所在的位置,发现两人都已经恢复正常,正头碰头进行商业互吹。

阿辰:“哎呀呀,阿妍姐,你做的农具可真好看,天上地下独一份的!”

阿妍:“我还需要学习呢,还是阿辰你厉害!做出来的冷兵器削铁如泥,让阿岳和阿巍爱不释手,都为此打起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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