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最普通同时也最幸福

考试前一天晚上,周朗失眠了。他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搅成一团。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古文的翻译,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季知然在旁边躺着,呼吸很轻。周朗以为他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落在季知然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周朗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睡不着?”季知然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困意。

周朗愣了一下:“你没睡?”

“你翻来翻去的,我怎么睡?”

周朗有点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吵到你了?”

季知然没回答。

他翻过身,面朝周朗,伸手把周朗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紧张?”他问。

“有一点。”周朗老实交代。

季知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在他胸口上:“睡觉。”

“睡不着。”

“闭眼。”

周朗闭上眼。

季知然的手还搭在他胸口上,温热的,沉沉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进季知然掌心里。过了一会儿,心跳好像没那么快了。

“季少。”

“嗯。”

“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那就再考。”

周朗睁开眼,看着他:“你不嫌丢人?”

“又不是我考。”

周朗笑了。他伸手,握住季知然搭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行,那我再考。”

季知然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过了一会儿,周朗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季知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被他攥着的手抽出来,帮他掖好被角。

第二天早上,周朗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他穿上拖鞋走过去,看见季知然穿着家居服,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锅里滋啦滋啦的,油花溅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没离开。

周朗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会煎鸡蛋?”

季知然没回头:“不会。”

“那你煎的是什么?”

“鸡蛋。”

周朗走过去,看了一眼。

鸡蛋煎得有点糊,边缘焦了,蛋黄也散了。他看着那盘不成形的煎蛋,笑了。

“季少,你这是黑暗料理。”

季知然瞪了他一眼:“爱吃不吃。”

周朗笑着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吃,你做的我都吃。”

季知然没挣,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两片吐司,一杯牛奶。周朗看着那个盘子,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最贵的早餐。不是钱的事,是这个人从来不下厨。他连西红柿炒蛋都是周朗教的,煎鸡蛋更是第一次。

“谢谢。”周朗说。

季知然没看他:“快吃,要迟到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周朗把那盘糊了的煎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碎渣都没剩。季知然坐在对面,喝牛奶,看着他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周朗说,“季少做的,能不好吃吗?”

季知然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出门的时候,周朗检查了三遍准考证和身份证。季知然站在玄关,看着他翻来翻去地检查,没催。等周朗终于把东西装好,两个人一起走出门。

电梯里,周朗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手里拿着文件袋。季知然站在他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

“季少。”

“嗯。”

“你紧张吗?”

“又不是我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季知然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车子就停在楼下,季知然开车,周朗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一路上,周朗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和房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季知然也没说话,专心开车。到了考场门口,季知然把车停下来。周朗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那些考生,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一个人站着,看起来和他一样紧张。

“到了。”季知然说。

“嗯。”

周朗没动。他看着窗外,手握着文件袋,收的紧紧的。

季知然看着他,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周朗握着文件袋的手掰开,握住了。

“周朗。”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

“你准备了这么久,”季知然说,“可以的。”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嗯。”他说,“那我进去了。”

“去吧。”

周朗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季知然还坐在车里,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去,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周朗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考场。

季知然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没走,就那么坐着,看着考场的方向。

考场里很安静。周朗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周围都是人,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闭目养神。他深吸一口气,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好,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那些公式和单词,但这次没那么乱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季知然搭在他胸口上的手,想起今天早上那盘糊了的煎蛋,想起刚才季知然说“可以的”。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

钟声响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周朗的手抖了一下。他握住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第一题,他会的。第二题,也会的。第三题,卡住了。他想起季知然说的话——“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别死磕。”他跳过了,继续往下做。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子的声音。

周朗低着头,一道一道地做。

他做得不快,但很稳。每一道题都仔细读,仔细想,仔细算。草稿纸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他写错了就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声又响了。交卷的时候,周朗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等老师收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庸城的教室里,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了,一节课四十分钟像一辈子。现在想想,一辈子其实也没多长。

上午考完了语文和数学。周朗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见季知然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得有点栗色。

周朗走过去:“你没走?”

季知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车。”

“你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考完了再说。”

周朗笑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季知然也上了车,发动车子。

“去哪儿?”周朗问。

“吃饭。”

车子开到一家小餐馆,两个人下了车。餐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季知然,笑着打招呼。季知然点了几个菜,都是周朗爱吃的。周朗坐在对面,看着他点菜,忽然说:“季少,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爱吃什么的?”

季知然把菜单还给老板:“你每次做的那几样。”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确实每次做来做去就那几样,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蛋。不是不会做别的,是这几样季知然爱吃。原来季知然也知道。

吃完饭,季知然送周朗回考场。周朗下车的时候,季知然又叫住他。

“周朗。”

“嗯?”

“下午考英语,别睡着了。”

周朗笑了:“知道了。”

下午考英语的时候,周朗真的差点睡着了。

不是困,是那些阅读理解太长了,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得清醒了,继续往下做。作文题目是“你最重要的人”。周朗看着那个题目,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人——周梅,周开怀,艳姐,还有季知然。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个人。

不是季知然,是艳姐。

他写艳姐在夜色酒吧唱歌的样子,写她教他弹吉他的样子,写她替他挡酒瓶的样子,写她在病床上笑着说“你做得很好”。他写得很顺,几乎没有停顿。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篇作文。

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钟声响了。

考试结束了。

周朗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陆续走出来的考生,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新鲜的。

季知然靠在车门上,还是那个位置,手里没有咖啡了,就站着。

看到周朗出来,他直起身:“考完了?”

“嗯。”

“走吧,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

周朗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靠在座椅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又觉得很轻,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季少。”

“嗯。”

“我尽力了。”

季知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搭在周朗放在膝盖的手上。

“我知道。”他说。

周朗反手握紧他。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松手。

回到家,周朗洗了澡,换了衣服,瘫在沙发上。季知然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看。他看着周朗,周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朗。”

“嗯。”

“考完了,就别想了。”

周朗睁开眼,看着他:“我没想,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周朗想了想:“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庸城开始,到现在,要十年了。”

季知然没说话。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季少,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季知然想了想:“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你唱歌,我上班。你做饭,我洗碗。”

周朗笑了:“就这些?”

“就这些。”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些就够了。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你唱歌,我上班。你做饭,我洗碗。听起来很普通,但这是他们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普通。

“行。”周朗说,“那就这样。”

季知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周朗闭上眼,听着他翻文件的声音,听着窗外遥远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安安静静的,但很踏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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