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熊发箍

周六早上,季知然刚在包子铺坐下,周朗就进来了。

他罕见地穿了件白T恤,头发也梳过,虽然梳得有点潦草。

季知然挑眉:“相亲去啊?”

“相你个头。”周朗在他对面坐下,“艳姐说十点在广场见。”

“这么早?”

“她说要带你这个大城市的孩子看看新鲜,”周朗说,“好像我们这儿是什么旅游景点似的。”

两人吃完包子,走到广场时刚好十点。

广场在不远的地方,说大不大,走一圈也就十来分钟,但周末格外热闹。

入口处是一条卖菜的小道,两边摆满了菜摊,大爷大妈们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穿过小道,先看到的是个卖炒冰的摊子。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把果汁倒进炒冰机,滋啦啦一阵响,炒冰就做好了。

摊子旁边是片空地上摆着的小碰碰车场地,五六辆颜色鲜艳的小车撞来撞去,孩子们尖叫着,家长们拿着手机拍照。

艳姐已经在了,就站在炒冰摊前等他们。

她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些。

“来了?小帅哥今天挺精神啊。”

季知然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他妈寄来的,牌子货,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走吧,”艳姐说,“先带你们吃炒冰。”

她点了三份草莓味炒冰,在炒冰上面还加了些五颜六色的椰果,装在塑料碗里,插上小勺。

季知然尝了一口,冰渣在嘴里化开,酸甜冰凉。

“怎么样?”艳姐问。

“不错。”季知然说。

“比你们北京的冰激凌好吃吧?”艳姐笑。

“那是冰激凌,这是炒冰,”周朗说,“不一样。”

“就你懂。”艳姐拍了他一下。

吃完炒冰,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碰碰车场地,眼前豁然开朗。

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泉,虽然没开,但池子里养着几条红鲤鱼。四周摆满了摊子:卖糖画的、卖棉花糖的、卖各种小玩具的,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

最显眼的是广场角落那个鬼屋——其实就是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小棚子,外面贴着狰狞的鬼怪海报,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阴森的音乐,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收钱。

“十块钱一个人,”艳姐指着鬼屋,“去看看?”

周朗看了一眼:“都是机器整的。”

“不然呢?”艳姐说,“真的谁在这儿开。”

她拉着两人往前走,先停在糖画摊前。

摊主是个大爷,正用小勺舀起融化的糖浆,手腕一转,在铁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蝴蝶的形状,动作行云流水。

“想要什么?”大爷问。

艳姐看向季知然:“小帅哥,给你画个龙?”

“太复杂了,”季知然说,“兔子吧。”

大爷点点头,手腕一动,糖浆在铁板上流淌,几秒钟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大爷将兔子铲起来,然后在下面放上竹签,又淋了些糖浆,牢固后递给季知然。

“谢谢。”季知然接过。

周朗要了把剑——糖画剑,大爷画得细长锋利,居然真有几分气势。

艳姐自己要了朵花,拿在手里转着玩。

往前走是棉花糖摊,机器嗡嗡转着,糖丝像云一样飘出来,卷成一团粉色的云朵。

艳姐买了三个,一人一个。

季知然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瞬间化掉,只剩甜味。

“太甜了。”他说。

艳姐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季知然,说:“就是要甜,生活够苦了,吃点甜的补补。”

再往前走是卖小玩具的摊子,发光的竹蜻蜓、会跳的青蛙、塑料水枪……都是些廉价的小玩意儿,但孩子们围了一圈。

艳姐在一个卖发箍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子上挂满了各种发箍——猫耳朵、兔耳朵、恶魔角、星星月亮……

“这个适合你,”艳姐拿起一个白色兔耳朵发箍,不由分说地戴在季知然头上,“多可爱。”

季知然僵住了:“我不戴这个。”

“戴着嘛,”艳姐笑,“多好看。”

周朗在旁边笑出声。

艳姐转头看他:“你也别笑。”她拿起一个黑色的恶魔角发箍,戴在周朗头上,“你戴这个。”

周朗愣住了,皱着眉:“……我不戴。”

“不行,小然都戴了。”艳姐摆了摆手,然后她自己选了个粉色猫耳朵发箍戴上。

没等周朗再说话,她就付了钱,还顺手又多买了一个熊猫发箍。

周朗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没成想一个没看住,艳姐就拦住一个路过的大妈:“姐姐,帮我们拍张照呗?”

大妈热情地接过手机:“好好好,站好站好。”

于是,广场中央,三个戴着幼稚发箍的人站成一排——季知然顶着一对白色兔耳朵,表情僵硬;周朗戴着黑色恶魔角,一脸“我想死”;艳姐在中间,戴着粉色猫耳朵,笑靥如花,将周朗和季知然的手抓着。

“笑一笑嘛!”大妈说,“来,一二三——”

“茄子!”艳姐喊。

季知然扯了扯嘴角。

周朗干脆没表情。

“好了!”大妈把手机还给艳姐,“你看看行不行?”

艳姐看了看照片:“挺好挺好,谢谢大姐!”

大妈走后,季知然立刻把兔耳朵摘下来:“可以了吧?”

“戴着嘛,”艳姐说,“多可爱。”

“不戴。”

“行行行,”艳姐把兔耳朵拿回来,“那你戴这个。”她又拿起熊耳朵发箍。

季知然:“……”

最后他妥协了,戴着熊耳朵发箍在广场上走。

周朗的恶魔角也没摘,两个人看起来像从哪个幼稚园跑出来的。

路过套圈摊时,艳姐说要玩。

十块钱十个圈,她套了半天,一个没中。周朗看不下去,买了十个圈,随手一扔——套中了一个陶瓷小猪存钱罐。

“可以啊,”艳姐说,“再来!”

周朗又扔了几个,套中一只塑料小鸭子、一个钥匙扣。

摊主脸都绿了。

“小伙子手挺准啊。”摊主说。

“还行。”周朗把套中的东西都给了艳姐。

接下来是打气球。

气枪是玩具枪,子弹是塑料珠,气球贴在板子上。艳姐打了十枪,中了两枪。季知然试了试,中了五枪。周朗接过枪,十枪全中。

摊主:“……”

“老板,”艳姐笑着说,“你这奖品够不够啊?”

摊主苦着脸递过来一个大号的毛绒熊。

周朗接过,塞给季知然:“给你。”

季知然抱着那只快跟他一样高的熊:“……我不要。”

“那扔了。”周朗说。

“……算了。”季知然抱着熊,熊耳朵和他头上的熊耳朵发箍相映成趣。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鬼屋。

十块钱一个人,艳姐付了钱,三人走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还简陋——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挂着黑布,偶尔有塑料骷髅头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配合着音响里劣质的鬼叫声。

走到一半时,旁边突然弹出一个僵尸模型,眼睛闪着红光。艳姐“啊”了一声,季知然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周朗身上。

“假的。”周朗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是假的,”艳姐拍着胸口,“但经不住这么吓嘛。”

继续往前走。

地上有绊脚绳,踩到了会触发机关,两边的黑布后面会伸出几只塑料手。

灯光时明时暗,音响里的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走到最后一个房间时,屋顶突然掉下来一堆塑料蜘蛛——真的是塑料的,掉在身上轻飘飘的。

艳姐笑着拍掉,季知然也松了口气。

然后旁边的棺材盖突然打开,一个穿白衣服的“鬼”坐了起来。

“啊!”艳姐这次真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鬼站起来,是个年轻男生,脸上涂着白粉,画着黑眼圈。

他看着他们,突然说:“朗哥?”

周朗:“……”

季知然:“……”

艳姐:“……认识?”

周朗盯着那“鬼”看了三秒:“王皓?”

“是我!”男生把假发摘下来,露出原本的脸。

“我靠,”王皓说,“朗哥你怎么来这儿了?还戴个……”

周朗面无表情地把发箍摘下来。

“我在这儿打工,”王浩解释,“周末来扮鬼,一天八十。你们……”

他看了看季知然头上的熊耳朵,又看了看季知然怀里抱着的毛绒熊,表情变得很精彩。

“季哥也在啊,”王皓憋着笑,“这造型……挺别致。”

季知然听完,将脸别过一边,然后用手捂住了眼睛。

从鬼屋出来时,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艳姐突然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

周朗扶额:“我没想到……”

艳姐笑得更欢了,比任何时候的笑脸都要真实:“周一你们全班都会知道吧?”

“他敢说,”周朗说,“我就让他真变成鬼。”

季知然抱着熊,心里想的是:周一他戴着熊耳朵抱熊的照片,大概也会传遍全班。

他们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下。

艳姐买了几瓶水,分给大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聊天说笑。

“怎么样?”艳姐问季知然,“我们这小地方,不比京城差吧?”

“不一样。”季知然说。

“哪儿不一样?”

“京城没有这么多……”季知然想了想,“烟火气。”

艳姐笑了:“烟火气,这个词好。”

周朗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广场上的人群,没说话。

“小朗,”艳姐突然说,“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

周朗顿了顿:“谢什么。”

“谢谢你没一直念叨让我去看医生,”艳姐说,“也谢谢你……愿意陪我玩这些幼稚的东西。”

周朗别过脸:“本来就是你要玩的。”

“是是是,”艳姐笑,“我要玩的。”

她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阳光洒在脸上。

风吹过来,带着炒冰的甜味、棉花糖的香气,还有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

季知然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熊的脸很傻,眼睛是两个黑纽扣。

周朗戴着恶魔角发箍的别扭表情还在他脑海里。

还有艳姐戴上猫耳朵时开心的笑容。

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许没那么糟。

“走吧,”艳姐站起来,“带你们去吃午饭。我知道有家米线特别好吃,老板娘是我朋友。”

三人离开广场,穿过卖菜的小道,走进另一条巷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

季知然头上的熊耳朵发箍忘了摘,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周朗看了一眼,没提醒他。

只是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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