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同盟

周一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周朗刚站起来,王皓就从前排窜过来:“朗哥!季哥!台球厅去不去?新开了家,一小时十块!”

季知然把英语书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抬眼看了王皓一眼:“他不去。”

王皓愣住了:“啊?”

周朗把书包甩到肩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不去,我复习。”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朗哥你要复习?”张强笑得直拍桌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复习什么?复习怎么逃课不被抓?”有人接话。

王皓还没反应过来:“不是……朗哥,你真不去啊?那家台球厅有……”

“说了不去。”周朗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

季知然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快步跟上去。

王皓还在后面喊:“朗哥!季哥!真不去啊!”

张强拍了拍他的肩:“别喊了,没看出来吗?朗哥现在……妻管严。”

教室里又是一阵爆笑。

季知然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伸手拽着周朗的袖子就往外走。周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也没挣扎。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还能听见教室里的笑声。

“我妻管严?”周朗挑眉。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季知然松开手。

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昏黄。

两人翻墙出了学校,往水池方向走,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

翻进水池围墙,周朗在水泥平台上铺了张旧报纸,两人坐下。

季知然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和卷子。

“今天讲时态。”他说。

周朗“嗯”了一声,拿出笔记本——是真的笔记本,不是随便撕的纸,虽然封面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样。

季知然翻开书:“一般现在时表示经常性、习惯性的动作……”

“听不懂。”周朗打断他。

季知然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看水池里的水,每天都在那儿,对吧?”

周朗点头。

“一般现在时就像水池里的水,一直存在,一直这样。”季知然说,“比如我每天早上吃包子,这是习惯,用一般现在时。”

周朗盯着书上的例句看了几秒,突然说:“哦。”

“懂了?”

“懂了。”周朗说,“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书上写一堆什么表示客观真理、科学事实,谁看得懂?”

“那是定义。”季知然说。

“定义个屁,”

周朗拿过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水池,旁边写了个always,还标记:这是现在时,一直都在。

他又在下面画了个水池,但水池里多了条鱼跳起来的样子,旁边写yesterday:“这是过去时,鱼昨天跳了,今天没了。”

季知然看着那幅抽象画,忍不住笑了:“你还挺有创意。”

“本来就不难,”周朗说,“是书上写得太装。”

他又画了几个时态的示意图——将来时画了个水池,旁边打了个问号,写tomorrow?;现在进行时画了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写now!;过去完成时画了个干涸的水池,写before yesterday。

季知然一边看一边笑。

等周朗讲完,他发现,自己居然也用这种方式记住了这些时态。

“你其实挺聪明的,”季知然说,“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周朗嗤笑:“用在正道上有什么用?背单词?考语法?然后呢?像大部分人那样,英语六级过了,还是在小公司一个月挣三千块钱。”

季知然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家——爸爸总说“英语不好出不了国”“托福考高点申请好学校”,好像英语不是语言,是敲门砖。

“那你物理为什么好?”他问。

“因为有意思。”周朗说,“公式一套,答案就出来了,清楚。英语呢?一个意思十种说法,烦不烦?”

他在本子上写了个单词“important”,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这就够了,非要搞什么significant、crucial、vital,有病。”

“你以后想学物理?”季知然问。

“不知道,”周朗说,“先考上大学再说吧,虽然我觉得希望不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季知然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

“我帮你。”季知然说,“只要你肯背,我就能把你教到及格。”

周朗转头看他:“为什么?”

“不知道,”季知然说,“可能……不想看你浪费脑子。”

周朗笑了:“行。”

他们又讲了几道题。

周朗学得时快时慢——理解语法点很快,但一到背单词就卡壳。季知然发现,他不是记不住,是不愿意记。

“你为什么讨厌背单词?”季知然忍不住问。

“烦。”周朗说,“一个个字母排排坐,没道理。你看物理公式,F=ma,多简洁。英语呢?‘beautiful’,长得要死,意思就一个‘好看’。”

“中文也长啊。”

“中文是我母语,”周朗理直气壮,“英语是别人的。”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说:“你唱英文歌的时候,怎么不嫌烦?”

周朗一愣。

“你在夜色唱的那些歌,不都是英文的吗?”季知然说,“歌词不比单词难背?”

周朗沉默了几秒:“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唱歌……有旋律。”周朗说,“单词是死的,歌是活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唱英文歌,显得高级。”

季知然笑了:“你还挺虚荣。”

“必须的。”周朗说。

讲完时态,周朗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他自己带的,说是“换换脑子”。

季知然看了一眼,是张电磁学的卷子,题目很难,但周朗做得飞快,步骤简洁清晰。

“你这物理……”季知然说,“真的很好。”

“就这一个优点了。”周朗头也不抬。

“那为什么不学理科?”

“理科也得考英语。”周朗说,“英语不及格,什么都白搭。”

他说着,手机响了,老式手机的铃声,刺耳得很。

周朗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他站起身,走到一边接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季知然都能隐约听见:“你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

“我在复习。”周朗说。

“复习?你复习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鬼混!”

“我真在复习。”

“跟谁?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我告诉你周朗,你要是再……”

周朗把手机拿远了点,等那边骂完,才说:“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我……”

“快点!”

电话挂了。

周朗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走回来,开始收拾书包。

“要走了?”季知然问。

“嗯。”周朗说,“叫我回去了。”

“听见了。”

周朗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他把书胡乱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

“明天还来吗?”季知然问。

“来。”周朗说,“六点半,包子铺。”

“嗯。”

周朗背上书包,翻过围墙走了。

季知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电话里那个声音——尖利,急躁。

和周朗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形成对比。

季知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她也会唠叨,也会管东管西,但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她总是温柔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怕他不高兴。

而周朗的妈妈……

季知然摇摇头,收拾书包。

他翻出围墙时,手机震了。是周朗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谢了

季知然回:没事

走回学校的路上,风很凉。

季知然想起周朗画的那个水池示意图——现在时的水池,过去时跳起来的鱼,将来时打问号的水池。

周朗自己,像哪个?

大概是现在进行时——那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

看起来在动,但其实只是被压力逼着,一滴,一滴,没完没了。

季知然突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加快脚步,回到宿舍。

张强已经回来了,正在洗脚。

看见季知然,他问:“季哥,你们去哪儿复习了?”

“水池。”

张强瞪大眼睛:“烂尾楼?那儿能复习?”

“安静。”季知然说。

张强想了想,点头:“也是,朗哥家……挺吵的。”

季知然看向他:“你知道?”

“知道一点,朗哥他妈挺厉害的,管得严。他有个弟弟,他妈特别宠,什么好东西都给弟弟,朗哥就得让着。”

“他爸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朗哥很少说这事儿,我知道的那些也都是他妈吵到学校来才知道的。”

季知然没再问。

他洗漱完爬上床,打开手机。游戏里,刀不见血不在线。

他退出游戏,躺下。

脑子里却还在回响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不三不四的人。

他吗?

季知然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包子铺。

周朗看起来有点困,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青色。季知然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正撑着脑袋打哈欠。

“没睡好?”季知然问。

“嗯,”周朗说,“教我弟写作业教到十二点。”

“你会教?”

“不会也得会。”周朗说,“我妈让的。”

老板端上包子和豆浆,两人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周朗突然说:“昨天电话……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哦。”周朗低头喝豆浆,“她就那样。”

季知然没说话。

“你妈呢?”周朗问,“也那么唠叨?”

“唠叨,但不那么……”季知然想了想,“凶。”

周朗笑了:“那你命好。”

吃完包子,两人往学校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走到学校门口时,周朗突然说:“今晚还去水池。”

“你妈不说你?”

“说就说,”周朗说,“反正她天天说。”

他语气很平淡,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乎。

走进教室时,王皓又凑过来:“朗哥,昨晚真复习了?”

“嗯。”

“复习到几点?”

“关你屁事。”

王皓缩缩脖子,回座位了。

早自习时,季知然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小声议论:

“朗哥真要学习了?”

“为了月考吧……”

“怎么可能,朗哥哪次考试不是睡觉?”

“但季知然在教他啊,说不定真能进步。”

季知然翻开英语书,余光瞥见周朗——他居然真的在背单词,虽然眉头皱得死紧,像在看仇人名单。

第一节课是英语,周朗难得没睡觉,而是拿着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

下课铃响时,季知然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周朗在单词旁边画了各种图案:apple旁边画了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river旁边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河,difficult旁边画了个哭脸。

“你这是……”季知然说。

“助记。”周朗理直气壮,“beautiful旁边画朵花,ugly旁边画个鬼脸,好记。”

季知然看着他画的那些抽象图案,忍不住笑:“你还真是……有创意。”

“必须的。”周朗说。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水池。

周朗的妈妈又打来电话,这次周朗直接按了静音,没接。

“不怕她生气?”季知然问。

“怕有什么用?”周朗说,“反正都生气。”

他们复习到十点。

离开时,月亮已经很亮了。翻出围墙,走到分岔路口,周朗突然说:“谢谢你。”

季知然一愣:“谢什么?”

“很多。”周朗说,“教我做题,陪我在这儿,还有……没问我家里的事。”

季知然看着他。

月光下,周朗的眼睛很亮。

“不用谢。”季知然说。

周朗笑了笑,转身走了。

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往学校方向走。

风吹过来,带着夜凉。

季知然一直想不明白,他和周朗之间到底算是怎样一种关系?

不是朋友,还没到那份上。

但也不是简单的同桌,或者一起打架的人。

似乎更像是一种……同盟。

两个被困在不同笼子里的人,隔着栏杆,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决定,至少在一起的时候,暂时忘了笼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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