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自由

老李抱着一摞新的练习册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好日子到头了的庄严表情。

“同学们,”她把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放,“期中考试,下个月十五号。”

班里哀嚎一片。

“老师!才刚月考完!”

“就是!喘口气行不行?”

“喘什么气?”老李瞪眼,“高中三年,就是考考考!现在不考,等高考再考?那会儿你就该哭了!”

练习册发下来,季知然翻了一下,难度比月考前明显提升。

周朗拿到练习册后直接塞进桌肚,动作流畅得像在藏赃物。

“不看?”季知然问。

“看了也不会。”周朗理直气壮。

“看了可能会。”

“可能不会。”

前排王皓转过头:“朗哥,期中考试要开家长会的。”

周朗动作一顿:“……什么时候说的?”

“老李刚才说的啊,你没听?”

周朗确实没听,他刚才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家长会……”周朗皱起眉,“麻烦。”

季知然看着他:“你妈来?”

“不然呢?”周朗说,“她巴不得来。”

“为什么?”

周朗撇了撇嘴,没说为什么。

下午自习课,季知然在复习物理,周朗在睡觉——或者说,在假装睡觉。

他趴在那儿,眼睛闭着,但手机屏幕在桌子底下亮着微光。

季知然踢了踢他的凳子。

周朗没动。

季知然又踢了一下。

周朗抬起头,眼睛半睁着:“干嘛?”

“复习。”季知然说。

“不想。”

“期中考试。”

“知道。”

“家长会。”

“……知道了。”

周朗坐直身体,从桌肚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物理练习册,翻了两页,又合上。

“看不懂。”他说。

“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懂。”

季知然拿过他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这题。”

“哪题?”

“这道。”季知然指着例题,“牛顿第二定律,基础题。”

周朗盯着看了几秒:“F=ma。”

“然后呢?”

“然后没了。”

季知然拿过草稿纸,开始写步骤。写完推过去:“看。”

周朗看了一眼:“你字真丑。”

“看题。”

“看了。”

“懂了?”

“季少。”周朗皱了皱眉,“不就是力等于质量乘加速度吗,小学都会。”

“那你怎么不做?”

“不想做。”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说:“你妈要是来家长会,看见你不及格,会说什么?”

周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

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跟纸较劲。

季知然看着他的侧脸,没再说话。

晚上,两人照例去夜色。

艳姐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青色。看见他们,她勉强笑了笑:“来了?”

“嗯。”周朗走过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没睡好。”艳姐说,“昨晚算账算到半夜,头疼。”

她说着,咳嗽了几声。

周朗皱眉:“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艳姐摆摆手,“别老问,跟个老妈子似的。”

季知然在吧台边坐下,看着艳姐调酒。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揉揉太阳穴。

“艳姐,”周朗突然说,“下周你生日,想要什么?”

艳姐一愣,然后笑了:“怎么,要送我礼物?”

“嗯。”

“不用,”艳姐说,“你们能来就行。”

“那不行。”周朗说,“生日得有礼物。”

艳姐想了想:“那……送我首歌吧。你唱,我听着。”

“行。”周朗说,“唱什么?”

“你定。”艳姐说,“唱你拿手的。”

那天晚上,周朗唱了三首歌,最后一首是慢歌,他唱得很轻。

唱完后,艳姐鼓掌:“好听。”

“一般。”周朗说。

“真的好听。”艳姐说,“比我唱得好。”

周朗没接话,走回吧台边坐下。

艳姐给他倒了杯可乐,给季知然倒了杯柠檬水。

“小然,”艳姐突然说,“你期中考试有信心吗?”

季知然点头:“有。”

“那就好。”艳姐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

“艳姐,”周朗说,“你当年怎么没考大学?”

“我?”艳姐愣了一下,“我学习不好,考不上。而且那时候家里穷,想着早点出来赚钱。”

“后悔吗?”

“后悔什么?”艳姐说,“后悔也晚了。再说了,现在这样也挺好,自由。”

她说自由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季知然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个灯光师,那个会织围巾的一米八的农村小子。

自由。

是真的自由,还是不得不自由?

他没问。

离开夜色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艳姐送他们到门口,又咳嗽了几声。

“艳姐,”周朗回头,“去医院看看吧。”

“知道了知道了。”艳姐说,“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回学校的路上,周朗很沉默。

走到一半,他突然说:“艳姐那个人……挺倔的。”

“嗯。”

“病了也不说,累了也不说。”周朗说,“就硬扛。”

“你不也一样?”季知然说。

周朗转头看他:“我怎么了?”

“你妈的事,你也不说。”

“说了有用吗?”周朗说,“说了你就能让她别管我?”

“不能。”

“那不就得了。”周朗说,“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周朗和艳姐其实挺像的。

都倔,都硬扛,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走到校门口时,周朗的手机响了。

是他妈。

周朗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

“不接?”季知然问。

“不想接。”

“万一有事呢?”

“她能有什么事?”周朗说,“无非就是问我回不回家,作业写没写,考试考多少。”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还是他妈。

周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这次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掌控欲:“怎么还不回来?都几点了?”

“在同学家复习。”周朗说。

“哪个同学?”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是不是那个季知然?”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朗的母亲在权衡——她对大城市来的孩子本能地不信任,但季知然成绩好,而且确实把周朗的成绩带上来了。

“……行吧,”声音最终说道,“那你好好复习。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能退步,听见没?”

“听见了。”

“也别搞太晚,十一点前必须回来。”

“知道了。”

电话挂了。

周朗收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看,”他说,“她现在对你态度可好了。”

季知然没说话。

“成绩好就是有用。”周朗继续说,“我妈那种人,最认这个。你只要能让我分数上去,你就是她眼里的好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季知然听出了一丝讽刺。

不是讽刺季知然,是讽刺这种现实。

“走吧。”周朗说。

“你回家?”

“嗯。”

“我送你?”

“不用。”周朗说,“几步路。”

他在路口停下,看着季知然:“明天还复习吗?”

“复。”

“老时间?”

“嗯。”

周朗点点头,转身走了。

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有点孤独。

季知然突然想起周朗说的那句话——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也许吧。

但不说,不代表不痛。

他转身走进学校。

宿舍里,张强他们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季知然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下。

枕头边,那只小狼玩偶还在。

他拿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摆正,闭上眼睛。

窗外,夜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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