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自尊和骨气在现实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走出铂宫那扇大门,喧嚣与光污染瞬间被抛在身后。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毫无遮挡地刮过来,穿透周朗身上单薄的衬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背上的吉他变得异常沉重,断掉的那根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刮擦琴箱,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没理会等在不远处的彭忱,径直走到路边,低着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有些抖,试了几次才把烟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近乎麻木的刺激。

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包厢里那张年轻、轻佻、充满不加掩饰的欲望的脸。

还有那双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目光。

在夜色,在归处,甚至更早以前,他或多或少都感受过。有些来自醉醺醺的客人,有些来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所谓“上位者”。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台上那把吉他、看吧台那瓶酒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就像是带着一种对玩物的兴致盎然。

他抵触。

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抵触。

但以往,他可以选择沉默地走开,或者用更冷的眼神瞪回去,甚至在最不堪的时候,艳姐会拎着拖把出来骂人。

他至少还有一点选择不的空间和底气。

可今晚没有。

因为季知然在那里。

因为那句轻飘飘的“那种人看看就行”。

周朗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在包厢里强压下去的反感和恶心重新涌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盖过那阵不适。

“周先生。”

彭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礼貌。

周朗没有立刻转身,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才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回过头。

彭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是今晚的酬劳。按照季总吩咐,加倍。”

又是信封。

周朗盯着那个信封,和几天前凌晨在街边接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里面的报酬更厚,代表的羞辱也更赤裸,更昂贵。

他没有立刻接。

彭忱也不催促,保持着递送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交接程序。

“他……”周朗开口,声音干涩嘶哑,“经常这样?”

“季总的安排,我不便过问。”彭忱回答得滴水不漏,“周先生只需要确认酬劳是否满意。”

满意?

周朗几乎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他看着彭忱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这个人,和季知然身边所有的一切一样,都裹在一层冰冷坚硬的壳里,你永远触碰不到里面真实的东西,只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信封。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彭忱的手,对方的手干燥、稳定、微凉。

“季总让我转告您,”彭忱在周朗接过信封后,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如果下次还有需要,希望周先生能准备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周朗捏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面还沾着胡同里的灰尘。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低的声音说。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认命般沉重的妥协。

彭忱似乎完成了所有任务,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了。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周朗转身,背对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销金窟,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班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爬行。周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

那些璀璨的霓虹,高耸的楼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手里的信封像一个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彭忱说“加倍”,那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付清拖欠了许久的房租,或许还能存下一点,应付弟弟那边不时之需。

可这钱,每一张都带着季知然冰冷的审视、轻蔑的羞辱,和那个李维令人作呕的目光。

他闭上眼,将那信封死死攥紧,直到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公交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附近的城中村。周朗下车,走进狭窄肮脏的巷道。

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和公共厕所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租住的地方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地下室。楼梯陡峭潮湿,墙壁斑驳,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和治疗性病的小广告。

但这里离归处近,他也省的多花一笔钱。

用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空气不流通,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就是他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他放下吉他,连外套都没脱,就疲惫地倒在床上。天花板很低,布满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

周朗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开怀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

“喂。”

“哥!”电话那头传来周开怀年轻却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

“刚下班。怎么了?”

“钱!哥,我快没钱了!学校催下学期的住宿费,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考证的培训费……”周开怀语速很快,“你之前不是说这周能给我吗?这都周几了!”

周朗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再等两天,行吗?哥这周有点事,钱……”

“等两天等两天!你每次都这么说!”周开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满,“哥,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管我了?妈没了,你就觉得我是累赘了是不是?!”

“周开怀!”周朗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缓了口气,声音放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别胡说八道。哥怎么会不管你?钱的事,哥会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周开怀似乎积压了太多情绪,此刻全部爆发出来,“去那个破酒吧唱歌能赚几个钱?哥,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妈要是知道……”

“别提妈!”周朗的声音骤然冷硬,像是触及了某个不能碰的禁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开怀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然后,他带着哽咽,更尖锐地喊了出来:“为什么不能提?!周朗,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提?!妈走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在那个破酒吧对着那些醉鬼卖唱!连妈最后一面你都没见到!你呢?!你当时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周朗的心脏,反复搅动。

他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

“是,我花钱是多!我是不懂事!”周开怀继续哭着喊,“可我至少还在妈身边!你呢?!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梦想,为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季知然,你连家都不要了!妈到死都在担心你,怕你走错路,怕你被人瞧不起……可你现在呢?!你就是这么让她放心的吗?!”

“够了!别说了……”周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般的破碎。

“我偏要说!”周开怀像是豁出去了,“周朗,我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季知然搅在一起!要不是他,妈不会气成那样!要不是他,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会……”

“周开怀!”周朗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钱……我明天打给你。就这样。”

说完,他不等弟弟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朗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眼前模糊一片。

是泪水吗?他分不清。

只记得泪水好像早就流干了。

母亲去世的场景,是他心里一道从未愈合、也不敢触碰的溃烂伤疤。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他正在归处试唱,试图争取一个稍微好点的时段和价钱。

等他拼了命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只有白布下冰冷的轮廓。

他没见到最后一面。

永远也见不到了。

而弟弟的指责,像最锋利的审判,将他钉死在“不孝”和“失败”的十字架上。

他无从辩驳。

是的,他为了那点渺茫的音乐梦想挣扎,为了一个早已抛弃他的人蹉跎,却忽略了最该珍惜的家人。

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让母亲带着担忧和失望离去,让弟弟在怨恨中长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在狭小潮湿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绝望和凄凉。

床脚边,那个装着酬劳的信封静静地躺着。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也是他此刻走投无路中,唯一能抓住的、肮脏的浮木。

他需要那笔钱。

需要用它来支付弟弟的学费,来堵住生活的窟窿,来维持这苟延残喘的、毫无意义的生存。

自尊?

骨气?

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弯下腰,捡起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指甲深深陷进牛皮纸,几乎要将其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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