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幻听

季家老宅。

季知然的车停在大门外,他独自下车,让司机和彭忱在外面等。

推开大门,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空气里是檀香和陈年木料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

这里的一切都规,却也冰冷。

父亲季承铭在书房等他。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精装典籍和商业案例。

季承铭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面,穿着家常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同鹰隼。

“父亲。”季知然在书案前站定,微微颔首。

“坐。”季承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季知然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个挑不出错的姿态。

季承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缓缓开口:“下个月,跟温家的合作案,你亲自去盯。温家那个女儿刚从英国回来,进了他们家的投资部。这次合作,她会参与。”

季知然的眼神沉了沉。

他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林家是季家在南方重要的合作伙伴,实力雄厚。

所谓的合作,从来都不只是生意。

“资料我看过,”季知然的声音和他的坐姿一样平稳,“专业能力不错。合作案我会跟进,确保双方利益。”

他刻意忽略了关于温家女儿的那部分。

季承铭看着他,那双阅尽商场风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父亲的审视和压力。

“知然,你不小了。有些事,该考虑了。那孩子家世、学历、样貌,都配得上。两家知根知底,联姻对双方都是稳固。”

“父亲,”季知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集团现在的战略重心在科技板块和新市场开拓,跟温家的合作主要在传统领域。我认为,现阶段应该更专注于业务本身的协同效应,而不是其他……不必要的捆绑。”

“不必要的捆绑?”季承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的气压更低了几分,“什么是必要?什么是捆绑?季家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只是业务。人脉、关系、稳固的联盟,这些都是必要的基石。你坐了几年位置,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季知然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书房里沉郁的檀香味的气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迎上父亲的目光。

“我明白。但季家现在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我的能力和集团的业绩,就是最好的基石。”他的声音冷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坚持,“我的婚姻,不应该成为商业版图上的筹码。”

“你的婚姻?”季承铭忽然笑了一声,很淡,却充满讽刺,“知然,你以为你现在的能力和业绩是怎么来的?没有季家,没有我为你铺的路,你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你能有资本在这里跟我谈不应该?”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挑开包裹在成功外表下,那层名为“家族荫庇”与“个人努力”模糊交织的皮肉。

季知然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因为父亲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

他再努力,再拼命,也无法彻底剥离“季家继承人”这个身份带来的天然优势和资源。

这个认知,一直是他骄傲外壳下,一根隐秘的刺。

“温家的事,我会考虑。”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败退般的僵硬。

季承铭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不满意,但知道再逼下去也无益。他重新拿起老花镜戴上,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你心里有数就好,出去吧。”

季知然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直。他朝父亲微微欠身,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走廊两侧悬挂着价值不菲的古画和字迹,空气里那股陈旧的、压抑的气息无处不在。

就在他即将走到大门口,手指已经触碰到冰凉黄铜门把的时候,却听见了一个声音:

……没用的东西

一个极低、带着无限失望和厌弃的声音,忽然在他左耳后方响起!

季知然浑身猛地一颤,触电般缩回手,倏然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走廊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尽头,灯光从头顶洒落,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

是幻听。

又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向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只留下麻木感和一阵尖锐的耳鸣。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走廊依旧空荡安静。

但那个声音带来的寒意,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是父亲的声音,又不完全是。

更冷,更尖锐,更像……多年前某些被刻意遗忘的、黑暗时刻里的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胃部的翻搅,用力拉开门。

微凉的空气涌进来,稍微冲淡了室内的窒闷。

彭忱站在车边等候,看到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异常苍白,步伐也比平时虚浮。

“季总?”彭忱低声询问。

季知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幻听带来的余震还在神经末梢窜动。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老宅。

车厢内很安静。

季知然一直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有些重。

他能感觉到幻听的余韵像背景噪音,窸窸窣窣,时远时近,夹杂着一些模糊扭曲的字句碎片,听不真切,却搅得人心烦意乱,无法安宁。

彭忱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季总,您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联系周先生吗?”

周朗。

这个名字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混乱的波澜。

季知然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骇人的厉色和狼狈。

“不要!”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痛苦和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变调,甚至有些尖锐,“谁让你提他的?!”

彭忱立刻噤声,垂下视线:“抱歉,季总。”

季知然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重新闭上眼,手指用力掐着眉心,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肤里。

不能。

绝不能在周朗面前露出这种样子。

狼狈,脆弱,失控,需要依靠……这些词汇,绝对不能和周朗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在周朗已经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过他之后。

他要的是掌控,是居高临下的羞辱。他要周朗记住的是他的冰冷和残忍,而不是他的不堪。

他要让周朗知道,当年抛下自己是他的错。

这是他现在仅存的尊严。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光流彩般掠过车窗。

幻听的噪音似乎减弱了些,但头痛和心悸却越来越明显。季知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时沉时浮,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

终于,车子停在了他公寓楼下。

彭忱迅速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季知然扶着车门框,稳了稳发软的双腿,才慢慢站直身体。夜风一吹,他感觉头脑更加昏沉,视线也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轻佻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哟,季总,这是刚应酬完?看着可不像喝多了啊。”

陈序。

他大概是刚从附近某个地方出来,或者本就是来找季知然的,穿着一身骚包的西装,斜倚在自己的跑车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季知然循声看过去,陈序的身影在他晃动的视线里有些重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堵在胸口。

陈序见他没反应,脸色也确实难看,收敛了笑容,走了过来:“知然?你没事吧?脸色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季知然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在瞬间远离。

他只来得及听到彭忱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陈序陡然拔高的“我操!”,然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季总!”

“知然!”

彭忱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险险接住了季知然软倒的身体。

怀里的身躯沉重,还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季知然脸色白得吓人,双目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

陈序也冲了过来,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被惊慌取代:“怎么回事?他怎么了?叫救护车啊!”

彭忱比他冷静,但抱着季知然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季知然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紊乱,但还有。

“先上楼。”彭忱当机立断,对陈序道,“帮我扶一下。”

两人合力,将季知然架起,快步走向公寓电梯。陈序一边走一边还在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有什么旧疾?从来没听他说过啊!”

彭忱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按亮电梯按钮,看着数字跳动,心脏沉得厉害。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但很少在外人面前,更少像今天这样彻底晕厥。

电梯到达。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季知然扶进客厅,安置在沙发上。季知然依旧昏迷不醒,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陈序急得团团转:“不行,得送医院!我打电话!”

“等等。”彭忱叫住他。

他看着沙发上苍白脆弱的季知然,又想起刚才在车里,季知然激烈反对联系周朗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倔强的眼神。

季总排斥医院,更排斥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种状态。

但眼下……

彭忱的目光落到季知然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他想起那份合同,想起周朗。

彭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彭忱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终于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和警惕的声音:“喂?”

彭忱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先生,我是彭忱。需要您立刻过来一趟。地址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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