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不管你了

第二天下午,周朗去了老地方。说是老地方,其实也不过是城东一个破旧的茶餐厅,开了十几年,装修没变过,客人也没几个。周开怀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正低头玩手机。

周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开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说吧。”周朗开口,“什么事?”

周开怀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才慢吞吞地开口:“哥,我这边又缺点钱。”

周朗看着他,没接话。周开怀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那目光太沉,沉得让他有点心虚。

“你看我干什么?”周开怀把手机放下,“又不是我想欠的,是那些人坑我!你是我哥,你不能不管我!”

周朗依旧没说话。

周开怀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语气也变得冲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给不给一句话!”

“上次那笔,”周朗终于开口,“你说最后一次。”

周开怀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管我了?”

“我管你管了多少次?”周朗看着他,“你自己数过吗?”

周开怀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周朗,你他妈什么意思?!我是你弟弟!唯一的亲人!妈走的时候你怎么答应她的?!”

周朗也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别跟我提妈。”

周开怀被他那眼神吓得后退半步,但嘴上的话却没停:“怎么?不能提?妈要是知道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她能气活过来!”

“我干了什么?”周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发寒的压迫感,“你说,我干了什么?”

周开怀梗着脖子:“你在那种酒吧唱歌,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种地方能是什么正经地方?还有你那些……那些男人……”

周朗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周开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那股火气上来,收不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越说越大声,“你个死同性恋!妈在的时候就不敢说,现在妈走了,你更无法无天了!你在那种地方卖唱,不就是等着被人……被人……”

“闭嘴。”周朗的声音像淬了冰。

周开怀被他那眼神逼得又退了一步,但嘴还硬着:“怎么?我说错了?你老相好的不是有钱吗?那个姓季的,季知然,他不是有钱吗?!”

周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开怀看到他那个反应,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声音更大了:“你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去找他?!跟他睡几次怎么了?!你不是他老相好吗?!他那么有钱,你跟他睡几次,他能亏待你?!这样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周朗的拳头攥紧了。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周开怀继续吼,“妈走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宁愿去那种地方卖唱,也不愿意为了我去找他?!你算什么哥?!”

周朗的拳头砸在了他脸上。周开怀整个人被打得歪向一边,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杯子碟子摔了一地,稀里哗啦的响。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周朗,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动手。

“周朗,你他妈……”

第二拳又上来了。

周开怀被打得摔在地上,周朗俯身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抵在墙上。

周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睛通红:“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开怀被他那样子吓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周朗盯着他,盯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恐惧和不服气,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

他慢慢松开手,后退一步。

周开怀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被打肿的脸,喘着粗气:“周朗……你打我……你敢打我……”

周朗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弟,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无赖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比哭还难看。

他哑声说:“周开怀,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管了。”

周开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不管了。”周朗重复了一遍,“你是死是活,欠多少钱,跟谁合伙被骗,都跟我没关系。”

周开怀挣扎着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周朗!你凭什么?!妈让你照顾我!你答应妈的!”

周朗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妈让你照顾我。”他慢慢说,“可妈没说,让你把我当取款机。”

周开怀愣住了。

“一次两次,我认了。三次四次,我也认了。可你呢?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哥?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死活?”

周开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周朗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他弟弟。他从小带大的弟弟。他为了这个弟弟,放弃了多少,扛了多少,忍了多少。

可换来的,就是这些。

“你骂我什么都可以。”周朗的声音低下去,“但你骂他……不行。”

周开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谁。他的表情扭曲起来,又想说什么,但对上周朗那冷得吓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朗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周朗!”周开怀在身后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周朗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他还是没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刺耳的声音。

周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季知然家门口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影子都显得孤单。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脸上的伤还在疼,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肋骨那里也疼,不知道是撞的还是被打的。但这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那个窟窿。

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里来。

可能是没别的地方可去。可能是这里的光亮一点。可能是……那个人在这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门忽然开了。

光亮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他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周朗?”

他没动。

脚步声走近了。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力道不重,像是试探:“你他妈又蹲我家门口干什么?”

他还是没动。

沉默了几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恼怒:“周朗,我让你起来。”

他慢慢抬起头。

季知然站在他面前,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但周朗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季知然的眉头皱起来:“谁打的?”

周朗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季知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周朗,我问你,谁打的?”

周朗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关切和恼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季少。”他哑声说。

季知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季知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进来。”

周朗愣住。

“聋了?进来。”

周朗慢慢站起来,扶着墙稳住身体,跟着他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季知然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医药箱,往茶几上一放,指着沙发:

“坐下。”

周朗乖乖坐下。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打开医药箱,拿出棉签和碘伏。他看了周朗一眼,皱起眉头:“自己擦。”

周朗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季知然被他看得火气上来了,把棉签往他手里一塞:“看什么看?自己擦!”

周朗低头看着手里的棉签,看着那瓶碘伏,忽然笑了。

季知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周朗摇摇头,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对着镜子擦嘴角的伤口。动作有点笨,碘伏涂得到处都是。季知然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烦,最后一把抢过棉签,往他面前凑。

“别动。”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真的不动了。

季知然凑近了,用棉签轻轻擦着他嘴角的伤口,动作很轻,和平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微蹙,嘴唇抿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多了。

周朗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擦完了嘴角,季知然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其他伤,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哪儿?”

周朗摇摇头:“没了。”

季知然盯着他,那眼神明显不信。

周朗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指了指肋骨那里:“这儿,可能撞了一下。”

季知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犹豫了一下,伸手撩起他的T恤下摆。

周朗的呼吸滞了一瞬。肋骨那里有一片淤青,在灯光下看起来触目惊心。季知然盯着那片淤青,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周朗疼得吸了口气。

“疼?”

“还好。”

季知然收回手,把T恤放下,站起身,走到厨房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冰袋,用毛巾包着。

他把冰袋往周朗手里一塞:“敷着。”

周朗接过冰袋,按在肋骨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毛巾传来,带走了一点火辣辣的疼。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朗忽然开口:“季少。”

季知然没看他。

“我今天……”周朗顿了顿,“和我弟吵了一架。”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动,但依旧没说话。

“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周朗继续说,声音很低,颇有些告状的意思,“他说我是死同性恋,说我应该为了他去跟你睡,说你那么有钱,跟他睡几次能怎么着。”

季知然的眉头皱起来。

周朗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冰袋,声音越来越轻:“他还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沉默。

然后季知然的声音响起来,冷冰冰的:“然后呢?”

周朗抬起头,看着他。季知然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他继续说的耐心。

“然后我打了他。”周朗说,“我说,以后他的事,我不管了。”

季知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嗯”了一声。

周朗愣住了:“就这样?”

“不然呢?”季知然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想让我说什么?夸你做得好?”

周朗被他噎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季知然看着他那样,忽然叹了口气:“周朗,你弟的事,我不管。那是你家的事。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

周朗看着他。

季知然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谁敢骂你,你告诉我。”

周朗愣住。

季知然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目光,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是你金主,你丢脸就是给我丢脸。懂?”

周朗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冷漠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懂了。”他说。

季知然被他笑得恼了,站起来,往卧室走:“敷完了自己滚,别吵我睡觉。”

周朗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着那一声关门声,低头看着手里的冰袋。

冰袋还在,肋骨那里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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