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为了你我没有底线

大年三十,整个上午,肖立本都泡在厨房里大烹大割,灶眼都占满了,几口锅轮番上阵,噗噗地冒着鲜香的热气。

宁悦倒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桂圆茶,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每个节目都喜气洋洋,一派过年的热闹气息,连广告也都是满满的好口彩。

“中午就简单吃一点,晚上吃大餐。”肖立本围着围裙从厨房端菜出来,兴致勃勃地问,“今晚看春晚,明天我们一起去花市好不好?”

宁悦轻笑一声,指着他身上别别扭扭的围裙:“肖总,你现在做家庭煮夫很有心得嘛?”

“有什么不好?”肖立本神气地挺起胸,得意洋洋地显摆,“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才是新时代好男人的标配。”

宁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说是简单,也配了三菜一汤,肖立本像个殷勤的厨房学徒,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求夸奖:“尝尝这个猪蹄子,炖了好久的,哦,这边叫猪手,是前蹄来着。”

炖猪手软烂糯滑,虾肉炒芹菜清甜可口,清蒸鱼鲜得掉眉毛,再来一碗热腾腾的冬菇鸡汤,宁悦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感慨:“将来有一天华盛破产了,你光靠这厨艺也饿不死。”

“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肖立本煞有介事地举起手对上空拜了拜,“年少无知,有怪勿怪。华盛在小宁总的领导下,一定越来越好,繁荣昌盛。”

正说着,窗外不知道是谁家迫不及待放起了鞭炮,噼啪作响的喧闹声掩盖了他最后一句话。

肖立本突然一拍大腿,懊恼地说:“糟糕!忘了买鞭炮了,过年不放鞭炮,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匆匆扒完饭,开始收拾碗筷:“你在家看看电视,我出去买,碗留着我回来洗,你别动了。”

“我去吧。”宁悦抢先说,笑着扫了一眼厨房还在冒热气的汤锅,“正好,你做了这么一桌子菜,都忘了买酒了,我顺便带回来。”

说着他站起来去拿车钥匙,肖立本跟在后面劝说:“现在街上店都关门了,哪里有卖酒的,还要跑很远。”

“正好我开车出去兜兜风,病了那么久,闷死了。”宁悦已经开始换鞋,“深城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街上没车,还不让我放开了跑一跑?”

肖立本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拿了自己的外套给他:“那行吧,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那我走咯。”宁悦握住门把手,笑眯眯地回头对他挥手告别。

“拜拜!”肖立本神采飞扬地对他抛了个飞吻,“等你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

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血红的夕阳抹在窗外的城市景色上,宁悦推开家门,灯光雪亮,光明得他一时都有些不适应,眯起了眼睛。

餐桌上摆了几个凉菜,热菜在锅里保温,肖立本高大的身体挤在小厨房里,手指灵巧地捏着饺子,旁边的砧板上摆着已经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尤为可爱。

“回来啦?”肖立本笑着探出头来,扫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一瓶香槟,惊讶地问,“没买到鞭炮?也行,咱们蹭别人家的听听,还省钱了。”

宁悦一言不发,换上拖鞋,把香槟放在餐桌中央,疲惫地坐了下来。

肖立本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握着饺子跑了出来,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抬起眼睛看着肖立本,宁悦突然觉得面前的人是如此陌生。

“肖立本。”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去了桥南路工地……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已经有楼盖到第七层了?”

肖立本怔住了,眼神飞快地游移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事呢,对,是赶工了!年前大伙儿的干劲都挺足,深城速度嘛。”

“是吗?”宁悦满目失望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工地出身,不是那群坐办公室的老爷,以华盛目前在册的人手,以正常的速度,现在十栋楼最多盖到第三层,或者牺牲其他,专攻一栋,盖到第七层是可能的,但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十栋楼,整整齐齐,竖在那里,最低的也有三层了。”

肖立本沉默不语,宁悦突然暴起,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地扔在他身上,恨声道:“这是起码四百个工人才能达到的程度,华盛的施工队只有一百三十八个工人,就算加上罗保庆带来的六十七个,剩下的两百人是哪儿来的!你告诉我!”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雪白的饺子皮破裂,里面的馅料挤了出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犹如此刻他们即将破裂的感情。

“你听我解释……”肖立本舔舔嘴唇,干涩地说。

“不用解释!只要告诉我,这两百人从哪来的。”宁悦咄咄逼人地问,“没有合同,没有发工资的痕迹,没有劳保更没有福利……公司的账目上干干净净,一点马脚都没漏,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工程进度不对,你还想瞒着我多久!?”

看肖立本又不吭声了,宁悦心里的愤怒犹如野火蔓延,难以控制,他冷笑着说:“你不说,我替你说!黑工嘛,没资质!不用签合同!给钱就干!只知道埋头干活,出事了也不用负责,往工地大门外面一扔就是,多好用啊!多方便啊!多廉价的人手啊!”

他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酸楚和不甘。

那是上一世的他,和身边数不过来的工友们,受尽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他们用血汗建起了城市的高楼大厦,却连名字都被抹去。

“不是这样的。”肖立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没有活干……又想挣钱,快过年了,我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宁悦尖锐地戳破他的含糊,“那为什么不走正规招工途径?”

“来不及了,他们连进特区的资格都没有,挤在二道关外,只想短时间打个工就走,一个月,就一个月!”肖立本也急了,口不择言地说,“所有手续办下来都不止一礼拜,还不如这样,做完就走,大家都方便。”

宁悦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方便’,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没有进关资格是吧?那你怎么把他们弄进来的?”

肖立本躲闪着不敢看他失望的目光,低声说:“是走了海哥的路子,搭——搭物流的车。”

“你他妈还干上偷渡猪仔的事儿了!?”宁悦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肖立本!你自己看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把他们关在厢式货车里挤得跟罐头一样运进来在工地打黑工,住工棚,我去工地看过了!工棚就是建材仓库!几十个人挤地铺!”

他一进仓库就觉得不对了,那股留下来的气味勾起了他上辈子的回忆:人的味道,烟草的味道,脚臭味,铺盖的油腻味,综合在一起,浑浊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仓库已经打扫过了,像模像样地堆着建材,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残余的气味不会骗人。

他如此暴怒,肖立本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垂着头,丢掉被挤破的饺子,扯了张纸擦去手掌上沾染的面粉和馅料,轻声说:“那怎么办呢,他们自己也愿意的。”

宁悦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肖立本:“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自己也愿意的。”肖立本抬起头来,平静的脸在吊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是淡漠,“你不知道老胡去招工的时候,他们有多踊跃积极,我们只招两百人,但报名的有一千多,选不上的还会求着我们多给个机会,选上的……都很高兴自己有活干,拼命说好话。我也没有亏待他们,工资和在册工人是一样的,除了没有合同没有劳保之外,他们走的时候我还每个人多发了五十块算奖金。你这么生气,是你没有看见他们感激的笑脸。”

“肖立本……”宁悦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宁悦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本来以为肖立本和自己一样是苦出身,不会是黑心老板,不会做压榨农民工的事,华盛一向也都以‘良心用工’闻名,但没想到肖立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个大的。

“变成哪样?”肖立本平静地笑了笑,“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为了华盛、为了你,我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做,我就是个坏人啊。”

“所以你是为了我?”宁悦两眼发红,冲上去抓住了肖立本的衣服,咬牙切齿地说,“坏人是吧?谁还不是个坏人!我自己也是!对海哥对杨卫东对周明华都可以坏!算计他们,坑害他们!我从来没手软过,我甚至跟你一起杀人了!但是这是农民工啊!他们多可怜,背井离乡来到深城求一口饭吃,你还要算计他们的最大劳动价值!一点保障都不给他们!做人要有点底线的,肖立本!”

肖立本看着他,咬着牙说:“那怎么办呢?你以为邱之尧是什么好人?周明华败了,他能以‘未达预期’的理由抽康泰的贷款,我们要是败了,你以为他不会抽华盛的贷款?那可是整整两个亿!宁悦,我……”

他说到这里。

宁悦的眼神像是熄灭了一般,没了亮光,肖立本甚至觉得里面什么都不剩下。

只剩下失望。

于是后面的话,肖立本再也无力说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宁悦才缓缓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肖立本问。

宁悦回答:“我觉得没有什么再争执下去的必要了,过完年再说吧。”

然而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身后肖立本猛地一把按在了门上,让门框纹丝不动。

宁悦吃惊地回头去看肖立本。

肖立本的眼神带上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危险还有疯狂,让人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下一刻,肖立本已经一把按住宁悦的手,攥得死死的,干燥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宁悦湿冷的手指,而另一只手,则缓缓的揽住了宁悦的腰。

把宁悦紧紧扣在自己怀里。

肖立本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我没有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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