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未亡人小寡妇

虽然宁悦下定决心要把周明华钉死在蓄意杀人的罪名上进去蹲个十几二十年,但律师返回来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现在对方一口咬定,说是正当防卫,他在自己工地上巡视,是你和肖总冒然进入,他以为是小贼所以才动了刀。”何律师是华盛一向合作律所的金牌大状,面貌普通,看着甚至有些憨厚,压低声音试探,“对方律师来问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绝无可能。”宁悦斩钉截铁地否决,“他一个公司老板,巡视工地带着刀子,这么荒谬的证词法庭都能采纳?”

何律师从兜里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慢吞吞地说:“嫌疑人给出的原因是深城治安不好,他的公司行将破产,又没有人太多人手,一个人去工地巡视只好带把刀子防身……小宁总,我坦白一点,别说肖总现在还在昏迷当中,就算肖总醒了,以你们两位的利益关系,他和你的证词相同也很难在法庭上起到定罪的作用。”

他打开公文包,把材料整理好收回去:“为今之计,最好是能找到现场的其他目击者,由第三方提供的证词更能为法官接纳。”

宁悦阴着脸点点头,刚要起身,何律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慎重地打开推了过来:“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我们好尽快走流程。”

“什么股权转让?”宁悦木着脸,一时反应不过来,低头看向文件末尾那个工整而熟悉的签名,笔力深入纸张,印泥上的指纹缕缕丝丝,如鲜血般殷红。

何律师叹息一声,解释:“是肖总在大年初二找上门让我加班赶出来的,手续都齐全了,只要签个字,他持有的华盛股权就全归于你名下了。”

“是吗?”宁悦迟钝地反应过来,初二那天,自己还在生气,打电话回公寓警告留守的人,不允许肖立本住进公寓。

而肖立本呢,他在律所签股权转移协议……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生死一线。

无边无际的痛苦翻起来啃啮着他的心,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这算什么?是补偿?是愧疚?

还是一刀两断,要跟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此时宁悦已经刻意忘记了是自己要把肖立本赶出华盛,他冷冷一笑,把文件又推了回去:“我不签。”

“小宁总……”何律师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委婉地提醒,“事态瞬息万变,还是及早落定为好。”

现在肖立本还活着,一切都好说,万一死了流程还没走完……那就要打遗产官司了。

何律师执业这么多年,‘人死了冒出一大堆亲戚争产’的案子不知道见了多少,尤其还牵扯到公司股份。

“他要给我股份,等他醒了自己跟我说!现在算什么,我不接受!”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他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迁怒了,抱歉地起身开门相送,“何律师,先不管这些,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放在案子上。”

这几天他越发消瘦,却和年后那种颓唐失落不同,整个人带着一股戾气,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芒,像是燃着两朵冰冷的火,仅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律师的同时一眼扫过,格子间里的员工就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低头忙碌。

有些员工也在心里暗自叫苦:知道深城治安不好,也没想到天降横祸,都说商场如战场,也没有听说有三个老总深更半夜在停工荒废的工地直接亮刀子捅人这么直接暴力啊!

尤其是坐得最近的黄亚珍,平时活泼爽利,此刻头都不敢抬,只能偷偷地用余光窥测宁悦,希望能从他的脸色判断出今天顺不顺利。

宁悦素来爱冷脸,此刻脸上更是冷若冰霜,走过来用指尖敲了敲黄亚珍的桌子,吓得她差点蹦起来立正站好。

“那晚的补助款都发下去了吗?”

没想到他是问这个,黄亚珍松口气,赶紧汇报:“财务第二天就发了,凡是去医院的工人每人增发一个月工资,献血者以一百毫升五百块钱计算相应补贴,都是走您的私账,这是卡。”

黄亚珍把银行卡找出来放在宁悦手边,宁悦瞥了一眼,又推了回来:“你回去替我拜托黄叔一声,我要寻找案发当晚在百花路工地的目击者,或者你认识什么私家侦探也可以委托。”

“购人喔?”黄亚珍下意识冒出一句粤语,赶紧压低声音问,“悬赏多少花红?”

宁悦薄唇微启,冷酷地说:“只要人是真的,这张卡里的钱都可以给他。”

黄亚珍心里突地一跳,宁悦的私账里起码有一百万,为了找个目击者,简直是不惜工本了。

“还有。”宁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这阵子事忙,不能亲自过去感谢黄叔那晚的仗义援手,我定了块‘仁义乡里’的金字匾,等肖立本出院了,我们俩一起抬着上门去感谢,舞狮鞭炮都备上,好好热闹一场。”

“啊……他一定很高兴。”黄亚珍干巴巴地说着,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小声问,“小宁总,肖总情况怎么样了?听说还没醒是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大着胆子一抬头,宁悦纤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里。

*

肖立本还没醒,这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五天了。

他躺在单人病房里,身上被各种线布满,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器上,心跳大多平稳,也有失控乱跳的时候,血压呼吸倒是维持在一个基本的水准,不够好,但也不算坏。

宁悦进门的时候就打发护工出去了,自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疲惫到全身都垮了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怔怔地看着肖立本扣着氧气面罩的脸。

他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只有旁边的输液管里一滴滴的透明液体滴下。

“怎么还不醒呢?梦里就这么好吗?”宁悦凑近肖立本,近得都可以数清每一根睫毛,他认真专注地看着,凑在耳边轻声问,“肖哥,是我啊,宁悦,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室内除了监测仪发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是想报复,但什么棋局要用你的命来下呢?我要报复的人很多,姓周的倒了,还有姓利的,你不醒过来,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强敌,你忍心吗?”宁悦握住了肖立本放在一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比那一夜的冰凉是好了许多,带着温热,是个活人的手了。

但完全没反应,不会回握,不会用有力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两人离散。

“我什么都原谅你,我需要你,所以你别睡,醒过来。”宁悦喃喃着,把肖立本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楼要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日子要一起走。你不是说,爱我吗?”

留下来,爱我……

爱情啊,上辈子从来没尝过的滋味,那是多么陌生的感受,但又是多么向往这种坚贞的感情。

小心翼翼的爱,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爱,于是两人都不敢揭穿真相,只能把爱意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牢牢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希望彼此能用兄弟的身份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一刻,差点生死相隔,再多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只要肖立本活着……怎么都好。

宁悦捧着肖立本的脸,迟疑着把嘴唇凑了上去,轻轻在对方苍白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唇上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水啧声。

他笨拙地还要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背后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被惊扰的宁悦迅速坐直身体,不悦地回头望去。

居然是杨卫东。

和从前的桀骜跋扈比起来,杨卫东现在低调了许多,只是一进门看见宁悦不悦的目光,美人薄怒别有魅力,杨卫东眉毛一跳,又带出了些不着调:“小宁总,我来探病了。”

“杨总有这么好心?”宁悦并不给他面子,经过那一夜的生死危机之后,除了躺在床上的肖立本,现在的宁悦恨不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开玩笑的啦,主要是找你。我先去的你公司,听说你来医院了又赶过来,怎么样,我够诚意吧?”杨卫东走过来,伸手想要去搭宁悦的肩膀,被闪开了。

他倒不气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宁悦:“拿回去让你的法务看看,赶紧签了。”

宁悦并不伸手接,冷着脸问:“什么东西?”

“关于汽车城引进人才安置房的相关合同。”杨卫东大模大样地在床尾坐下,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你不是盖了个什么住宅小区嘛,第一期十栋楼,电梯房,三十层吧?得有几千户了,我先消化个二三百套,不着急,后面再续。”

房子还没建好,买房的已经来了,这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需要张嘴等着就好。

宁悦却并不领情,冷笑一声:“杨总,元旦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打扰?”

他嫌恶地拎起合同一角抖了抖:“这算是什么?”

“向你献殷勤呗。”杨卫东对美人总是耐心十足,嬉皮笑脸地说,“我对你好吧?不考虑考虑我?为了你除了死不值,什么都值。”

宁悦握紧了掌心里肖立本的手,不客气地说:“为了我能去死的人就在这儿呢。”

“所以说他傻啊!”杨卫东一拍大腿,力气之大震得病床都抖了一下,“听说输了六千多毫升血才抢救过来?要是命不好,一闭眼,那不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挣的钱,还有……你,死了多可惜啊。”

他上下打量了宁悦几眼:“也别说,你现在坐在这里,真有点儿未亡人小寡妇的意思了。”

“杨卫东!”宁悦厉声喝道,“出去!”

“哎,别别别,开玩笑的不行吗?”杨卫东重新捡起合同,放到肖立本胸前用手压住,“我认真的,反正要买房,这笔钱要支出,给谁不是给,你盖的房子我还放心些。”

宁悦用力抑制住杀人的冲动,狠狠喘了几口气,闭了闭眼,睁开又看了一眼压在肖立本手下的合同。

的确,后世期房盛行,但现在的大陆地区还都是现房为主,等房子盖好了才能往外卖,所以华盛的资金压力并不小,肖立本为了赶工期雇佣黑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现在就能卖一批……

“条件。”宁悦简单而冰冷地问,他绝不相信杨卫东会雪中送炭,趁火打劫还差不多。

“你这就小看人了,我能有什么条件,就算我想截胡,你——你哥不还躺在这儿喘气吗?”

宁悦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冰雪一样的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杨卫东熄了心思,咋了咋嘴,小声说:“周明华,我好歹也认识,你能不能……”

“出去!”宁悦没等他说完,指着门,厉声怒斥。

杨卫东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想想还是转身解释:“合同你还是签了吧,利用我有什么不好呢?反正我心甘情愿的。周明华的谅解书你不爱签就不签,我无所谓。只是……我提醒你一句,他父母已经来深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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