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伤痕

几天后,江遥收拾东西搬了出去。

因为他的同学们也要搬家,几个人合起来叫了一辆面包车,先去二十七号院那边,人多东西多,好一阵忙乱。

“房东住得挺远,本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事,结果上了电视谁都知道啦,专门回来一趟赶我们走。”小乌龟之一跟宁悦诉苦,“我们只好搬咯。”

利字当头,还真是闻风而至。

宁悦苦笑着摇头。

他回到自己院子,廊下堆着几个纸箱子,却不见江遥的人影。

隔着月亮门,听到小黑猫在咪咪叫,宁悦走到后院一看,江遥站在树下,抱着小猫发呆。

时值寒冬,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褐色枝干刺向天空,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小麻雀,瘦瘦的,停在一根细枝上啄梳自己的羽毛。

小黑猫目不转睛地昂着头,看得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踩着江遥的手臂跳上去。

“东西都收拾好了?”宁悦若无其事地问,顺手拎过小黑猫放到地上,看着它一溜烟地跑开。

江遥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树枝上,轻声说:“这棵树……应该有年头了吧?”

“嗯,很早就在这里了。”宁悦也仰头看了一眼,失笑,“叶子都掉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江遥喟叹道,“我搬来的时候,它已经开始落叶子了,我还想,等到了春天,它满树都是绿叶的时候该多漂亮,我得把它画下来留作纪念,没想到我住不到春天,再也看不见了。”

宁悦其实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轻声安慰。

“漂亮的树到处都是,到了春天一样会发芽,长出新叶子,人生很长,你会遇到很多树,可以慢慢画。”

“不一样的。”江遥摇摇头,低声重复了一遍,“不一样的,宁哥……一个人这辈子喜欢的第一棵树,后面再来多少,都不是那一棵了。”

宁悦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们搞艺术的就是心思细腻,在我看来,我这辈子砌的第一块砖,和后面砌的无数块都没什么区别。”

“宁哥,我去换了报名表,转了专业,重新报考国画系了。”江遥轻声说。

“哦?那很好啊!肯定没问题了吧?”宁悦是真心为他高兴,终于能考上,再也不用复读了。

“是,过去我不懂事,只顾着自己任性,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

江遥努力咧咧嘴,但没笑出来。

宁悦看着他低下头,浑身落寞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上去摸了一把头发:“跟原生家庭闹叛逆嘛,青春期的小孩儿都这样,你还年轻,还有容错的机会,迟一年读大学算不得什么,别内耗自己。”

“我现在长大了,原来长大其实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江遥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宁悦,“我已经找到了新房子,等我爸出院正好搬家,我爷爷的那些画作也有了地方放,美院有个领导是我爷爷的学生,答应可以在库里暂存,中间还可以拿出来开个展览什么的。”

“利峥不会再追究房子的事,你们可以继续住下去,不用搬,你马上就考试了,折腾一顿干什么?”

江遥眼角泛红,看起来又要哭的样子,但他这次忍住了,坚强地挺直了身体:“终究是个隐患,还是搬了心里踏实,我不想……成为别人要挟你的把柄。”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宁悦不知道说什么好。

面包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同学们要来和江遥会合,一起搬离望平街了。

“我去帮你搬东西。”宁悦匆匆丢下一句,快步向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堆着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和江遥刚搬来的时候箱子敞开着,东西丢了堂屋一地的乱七八糟截然不同。

正如江遥所说,他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宁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涩。

无论如何,经过这件事,江遥不复从前的天真热情,但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希望他将来面对社会这个大染缸,能少受一点伤害吧。

宁悦隔着窗往屋里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醒目地放着一个雪白的小石膏像。

“就说得看一眼吧,你落下东西了。”宁悦对着慢慢走来的江遥,开玩笑地说,“一个石膏小人儿。”

江遥迈步上了台阶,面对他低着头,轻声说:“它是大卫,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我……我就是在学校看到了它之后,才想改学油画的。”

“那你还不收好?”宁悦不明所以地问。

“我……我现在不需要它了。”江遥声音压得很低,“我遇到了我自己的大卫王。”

下一刻,他鼓起勇气,突然冲上来,颤抖着抱住宁悦,几乎是虔诚地吻了上来。

嘴唇上被冰凉柔软的东西触碰到的瞬间,宁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甩开了江遥的手臂,厉声喝道:“江遥!”

“对不起……对不起啊,宁哥。”江遥抬头看着他,虽然笑着,眼泪却无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我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要是我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我帮不了你,保护不了你,我根本不配喜欢你……”

宁悦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沉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的事,自己能解决。”

他不再看江遥一眼,摔门进了里屋。

正好这时候面包车停在了门口,发出催促的鸣笛声,三个同学叽叽喳喳地涌进门来:“江遥,快点!我们帮你搬东西了。”

他们一拥而入,看见江遥脸上的泪痕,哈哈地开着玩笑:“怎么哭啦!担心我们甩下你走是吗?”

“来来来,搬箱子了,快点,司机师傅在催了。”

江遥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宁悦屋子的窗户,仿佛要隔着玻璃把人永远记在心里。

“来了。”他应答道,弯腰搬起一个箱子,迈步向外走去。

离开这个他只住了三个月,却在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记忆的小院子。

*

二月初。

就在阳城已经沉浸在年前热闹的气氛时,华盛建筑的新楼盘“荣康苑”大张旗鼓地举办了奠基仪式。

各路嘉宾到场祝贺,合影留念。

报纸上拿出整个版面介绍,搭配周围配套商业体的效果图,广告效应直接拉满。

望平街的街坊们更是喜气洋洋。

贴报纸的公告栏前总有几个人背着手在看,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指着合影数人头。

这么仔细之下,他们很快发现了里面的另一张熟悉面孔。

“这不是从前住十号院的文老师!?”

*

世纪末的阳城,已经初具后世繁华。

开在写字楼下的咖啡厅,一杯橙汁竟然要卖到十五块。

龚老师盯着菜单,喉结蠕动了几下,尴尬地问:“你们没有白开水吗?”

“有冰水,五块一杯。”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从围裙大口袋里掏出记录本和铅笔,一丝不苟地问,“需要吗?”

龚老师更尴尬了,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文静秋抬起手指摇了摇:“两杯冰美式,谢谢。”

服务员走了,龚老师讪讪地笑了笑:“你去了美国,怪不得爱喝美式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文静秋显然没有叙旧的意思,不咸不淡地问。

“没……没事,在报纸上看到你了。”龚老师垂着头,偷偷地抬眼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一别十二年,她已经脱胎换骨到自己不敢认的地步。

走在街上迎面遇到了,也不会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前妻。

记忆中的她,斯文温和,不像别的年轻洋派女老师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动辄耸肩摊手,做出夸张的动作。文静秋是不一样的,黑发柔顺披在肩上,穿着棉布裙子和平底鞋,偶尔抬头柔柔一笑,让琐碎烦杂的生活都变得平和起来。

而现在,她短发利落,妆容精致,西装翻出的衬衫领子雪白到晃眼,鲜红的宝石扣子就像一滴血落在她胸口。

“你现在过得……好吗?”龚老师笨拙地寒暄,马上自失地一笑,“一定很好。”

文静秋不做声,看着服务员把咖啡端来,举杯轻轻一晃,冰块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孩子、孩子好吗?”龚老师硬着头皮问。

文静秋依然没有做声,只是掏出LV老花钱包,打开,露出放在夹层的一张照片,向龚老师展示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色塔夫绸的公主裙,黑发上别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小脸圆乎乎的,自信且张扬。

“是、是个女儿啊?”龚老师激动地说,颤抖着手伸出去想要触摸,但他随即看到了自己带着笔茧的粗糙手指,又嗖地一下缩回去了。

文静秋啪地一声收起钱包,平淡地问:“到底什么事?我时间宝贵。”

龚老师看上去难以启齿的样子,仍在犹豫,文静秋失去了耐心,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压在咖啡杯下,作势要走。

“别……”龚老师终于抬起眼,急切地看向她,目光中含着格外复杂的情绪,“我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换房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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