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恨吗

时隔多日,宁悦又回到了工地的简易小二楼。

和上次不同,不用偷偷摸摸,他一进工地的门就被保安客气地押送进了门。

胡希范倒是很热情,看见他,还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小宁总,总算来了。”

“不敢当,倒是老胡,上次见你,还说要退休了,怎么,千里迢迢来阳城发挥余热啊?”

宁悦站在门口,目光一扫,看见潘忠义带着几个人缩在房间角落里,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只敢微微抬头,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胡希范笑了两声:“小宁总这是拿话点我呢?其实我也确实想过退休回老家,但是肖……利总赏识我,给我这个机会,年轻时候就出来打工的人,谁没有个当项目经理的美梦,能管着一大堆工头工长呢!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他发现宁悦的眼神落在角落那几个人身上,做恍然大悟状:“放人,马上放!带他们去财务领工资。”

潘忠义等人眼巴巴地等着,好容易盼到这一句,站起来慌不择路就往外跑。

经过宁悦身边的时候,潘忠义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愧疚,但不多。

宁悦轻笑了一声,径直拉了张凳子坐下,淡淡地问:“我来了,你想干什么吧?”

胡希范赶紧摆手:“小宁总,可不是我要针对您,我只负责请您过来,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说着他还亲自去倒了杯水递到宁悦手里,笑眯眯地建议:“安心坐着等,要是觉得无聊,我陪你下一盘象棋?”

宁悦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也知道肯定是利峥干的,和胡希范没关系。

“老胡,你还真变了,以前在工地的时候,你但凡有闲工夫都坐不住,要到处去巡视有没有安全疏漏,有没有操作不合格,如今也学会下棋打发时间了?”

他望向窗外,搅拌机硕大的转筒笨重地转动着,混凝土从出口流出来,一一灌满扎好的钢筋。

地基建好了,将来会在它们之上建起一座座高楼大厦。

可是华盛的地基……已经毁了。

*

宁悦本来以为胡希范说下象棋排解无聊是随口一说。

结果真的等了很久,利峥才来。

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白炽灯把房间里照得雪亮,但利峥一进门的时候,仿佛无形的威慑压下,灯光都暗了几分。

他穿着黑色羊毛大衣,越发衬得肩宽腿长,领口露出雪白衬衫和端正的领带结,一丝不苟,尽管身处简易板房,也依然矜持得像个贵公子。

胡希范急忙迎上前来,笑得都有些发苦:“利总,您总算来了……”

利峥的眼神越过他,落在后面坐着的宁悦身上,宁悦单手撑头,专注地看着棋盘上的车马炮,完全没有向他投过来一眼。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盒饭和水杯,热气散尽,冷冰冰的,看出来一筷子都没动过。

“宁悦。”利峥收回眼神,淡淡地说,“跟我走。”

宁悦仿佛这才发现他来了,侧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去哪儿?”

“别问。”利峥惜字如金。

而在他开口的时候,胡希范已经识趣地贴着边溜了出去,还贴心地给带上了房门。

宁悦冷笑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扬着下巴讽刺地问:“现在想起来抓我了?你可真是越来越能干了,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事都敢做,不怕我报警?”

两人离得近,彼此都能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但利峥黑眸如浓墨,蕴含的复杂情绪让宁悦完全看不透。

“怕。”利峥点头承认,“但我更怕你在外面瞎折腾,坏我的事。”

说着,他出手如电,猝不及防地一手揽过宁悦的肩膀,控制住他不让动,另一只手迅速伸入宁悦的衣领,缓缓摩挲。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宁悦脸色白了一些。

“放手!”他说。

可利峥的手臂强硬地箍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身上肆意摩挲,直到从口袋摸出了那张写着账号的纸。

利峥放开了他。

宁悦倒退一步。

他眼神警惕,让利峥有些莫名的情绪,随即利峥低头打开了纸条。

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半天,似乎是认出来了,利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笑。

“利丰置业的账户?你找央行的人就是想查这个吧?”他放下纸条,深深看着宁悦,轻声赞叹:“我的小宁总……果然好厉害。”

眼看利峥已经知道了,宁悦也不再试图掩饰,冷笑着揭穿:“这就是你的荣康项目?这么大一个骗局,骗走老年人的房子,骗他们背上贷款,成全你的荣华富贵?”

“随你怎么想。”利峥无所谓地轻描淡写。

宁悦心底压抑多日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他劈头盖脸地质问:“利峥,你有没有良心?望平街的老街坊们大多数退休金都只有三五百块,你要他们背一百五十万的贷款!?他们还不起,会死的!出了人命你能安心吗?那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老人,他们帮过你,你都忘了吗!?”

利峥的眼睛终于从纸条上挪开,直直地看向宁悦,“是他们自己贪,如果他们签了换房协议,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们会在大房子里安享晚年。是他们想要更多,要房产证,要所有权,要留给自己的子女受益,我做福利,不是做慈善。”

“住口!明明就是你精心设计的圈套!”宁悦厉声说,“设置封闭环境,故意催促,增加心理压力,再找一个托儿带头,这些诈骗手段你拿来骗一群老年人?

利峥毫无所动,平静地说:“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没人逼着他们签字。”

他举起那张纸条,在宁悦面前慢慢地撕碎,扔进了垃圾篓,再度开口要求:“跟我走。”

“如果我不呢?”宁悦冷冷地问。

“那我不能保证某些人的安全。”利峥的表情并不凶狠,甚至还有些示弱地揉了揉眉头,“你该知道,姓龚的那条腿……就是替你断的。”

宁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威胁我。”

“不,仅仅是提醒。”利峥放下手指,深深地看向他,“但我知道你不会冒险,就像今天,你本来可以不来的……宁悦,都输过一次了,你怎么还改不了这个心软的毛病呢?”

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微微遗憾的叹息,仿佛两人依旧是彼此相爱的情人,他只是在提点宁悦的小毛病。

但只有宁悦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拒绝,利峥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下令。

刚才走出去的潘忠义那群民工,还有下落不明的记者……

“好啊。”宁悦愤怒到了极致,反而笑了起来,一摊手,“我跟你走,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

利峥带宁悦来的地方出乎意料,竟然是去年他让助理递过来的房产证上那套锦豪金色家园。

大门打开,露出豪华风格的精装修,水晶吊灯闪着毫无人气的冷光,奶油色织锦缎的沙发配上光亮无尘的胡桃色地板,配上大落地窗外的夜景,放在杂志里堪称样板间,一定很适合出片。

但就是一点居家的气氛都没有,宁悦根本想不出人住在里面的样子。

和利峥这个人一样,表面光鲜,实则冷酷。

利峥带头走进去,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熟稔地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厨房也许是这房子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锅碗瓢盆齐备,宁悦不知不觉地走到厨房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利峥打开冰箱的门在里面挑拣,恍惚之间竟有一种错觉:好像时光倒流了,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依然是华盛建筑的两个小老板,亲密地挤在一室一厅的小户型里过幸福日子,下班了一起回到家里,利峥开始做饭,他满心欢喜地等着吃就好。

“想吃什么?”利峥回头问他,语气温和一如往常,“芦蒿炒香干好不好?再煎个牛排,做个茼蒿豆腐汤。”

宁悦不答,反而问了一句:“我深城的那套房子,走得急,没卖,现在怎样了?”

他看着利峥沉默不语,讥讽地笑了起来:“你别告诉我,你还住在里面吧?堂堂利家大少爷,居然屈尊住在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传出去,你那位半路认回来的爹又要父爱爆棚,给你买房买车了。”

利峥扭回头去,开始处理蔬菜,手势很稳,一点没有被宁悦的话影响:“我现在是利氏的股东了,房子车子自己可以买。”

“那要恭喜你!”宁悦一扬眉,声音也提高了,“你牺牲了那么多往上爬,终于达成了目标,成为利家的孝子贤孙了。”

鲜嫩茼蒿被整齐地排列在案板上,利峥一刀切下,绿色汁液溅出。

“宁悦,你就这么恨利家吗?”

“不是我不放过利家,是利家不放过我。”宁悦回答,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从心底伤口崩裂而出的鲜血,“我恨不得利家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在那些浓情蜜意的日子里,太过幸福的他甚至都动摇过,想要不要忘记仇恨,不再想着去报复利氏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要能平平安安和利峥在一起就好。

最后却是利峥狠狠地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上辈子利家夺走了我的命,这辈子利家夺走了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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