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累了

第一个来吊唁的居然是小郭。

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吊唁,小郭这天照例来望平街打卡,看到门口的白纸就觉得大事不妙——不能是自己经常死皮赖脸来打听,把老人家气出意外了吧?

他犹豫着是不是掉头就走,但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宁悦,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门。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宁悦孤零零地跪在灵棚里,好容易找到人的喜悦刚浮上心头,就被这景象给惊呆了。

“老太太……走了?”他不敢相信地问,“昨天我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甚至还有力气骂他,赶他走呢。

宁悦垂着头,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跪在那里形销骨立,小郭顿生恻隐之心,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难过,但也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不然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会担心的。”

“谢谢。”宁悦沙哑着嗓子说。

刘婶本来担心地张望,趁机走过来劝说:“你一夜没吃没喝,我熬了粥,正好来了客人,别跪着了,起来跟人家说说话,啊?”

宁悦麻木地动了一下嘴角,并不出声,小郭很有眼色地配合:“阿姨说得对,你先起来,歇一会儿。”

他搀扶起宁悦,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麻木僵直,和上次银行门口见到的时候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宁悦固然狼狈,但精气神还在,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丧失了意志,眼睛里一片晦暗。

刘婶端来了碗,小郭自告奋勇:“我来喂你?”

“我自己来。”宁悦拒绝,双手捧着碗,艰难地咽了下去。

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小郭本来想就放鸽子的事兴师问罪的心彻底抛到脑后,关心地问:“事发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好吧?要不要我叫人帮忙?在殡仪馆开个追思会什么的。”

“不用。”几口温热的白粥下肚,宁悦稍微有了点活气,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轻声说,“太婆……不喜欢热闹,她清清净净地走了也好。”

小郭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搜肠刮肚地想为宁悦能做点事,赶紧又问:“墓地准备好了吗?青龙山就不错,我托托关系,让他们把山头的好地方拿个位置出来。”

“也不用……太婆自己买好了。”宁悦捧着碗,机械地回答。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真该死啊,什么都要太婆自己准备好。”

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在华盛如日中天的时候,林婆婆依然住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他甚至都没想过老人家的身后事该如何安排,还要让太婆自己张罗。

当年他和肖立本,挣了五百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放出豪言壮语要给太婆养老,让她安享晚年。

但他们一个都没做到。

太婆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立遗嘱,拍遗照,买墓地的呢……

宁悦根本不敢想下去。

肖立本固然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对了。”小郭看他喝完了粥,才小心地问,“你上次跟我说要我帮忙,是什么事啊?趁我来了,赶紧说,说了我赶紧给你办。”

宁悦吃力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是他拿了利丰置业的账户,想让小郭帮忙查一查,能更进一步的话,查一下老人们的大额贷款是怎么违规发放的就更好。

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终于破开迷雾,抓住了重要线索,可以一举把整个洗钱计划给揭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利峥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结果呢?结果就是他现在跪在这里,而太婆化成了一张黑白遗照。

“没有……”宁悦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说,“都过去了,不需要帮忙了。”

“真的?”小郭不相信地问,“宁悦,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能力小,解决不了的话,还可以找人帮忙。”

宁悦垂下头,轻声而坚决地重复:“没有,都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句话:“你以后别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

小郭走后,宁悦又跪回灵前,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似乎是有人来了,上了香,鞠了躬,叹息地对他说着节哀,他也不关心,机械而麻木地跪着。

宁悦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早春的寒风吹在身上,寒冷彻骨,他哆嗦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着黑白照片上的太婆依然和蔼地对自己微笑。

旁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大概是刘婶怕自己夜里冷准备的。

火盆早已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宁悦挪动着僵直的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想去找一些纸来叠元宝。

隔着两层院子,大门处似乎有脚步声,宁悦猛地抬头,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脸上陡然浮现期待之色,焦灼地看着。

是……利峥吗?

以他的耳目灵通,不可能不知道林婆婆去世。

所以,即使利承锋在阳城,他也终于腾出时间,来送太婆最后一程了吗?

宁悦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他闭上眼睛,死死地压制住内心的愤怒。

太婆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着他们俩能和好的吧。

利峥来了,绝不生气,更不能跟他吵架。无论如何,今天在太婆的灵前他们两个要好好的,像从前一样。

就算是做戏,他也要和利峥维持最后的太平,让太婆安心上路。

宁悦睁开眼睛,看向夜色当中的院子。

终于,脚步声从远及近,人影晃动,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宁哥!”江遥干净单纯的脸上充满了担心和不安,“我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你没事吧?”

宁悦的身体晃了晃,失望铺天盖地袭来,一瞬间心如刀绞,痛得差点站不稳。

利峥啊利峥……你居然真的狠心到连太婆最后一段路都不愿意来送吗?

“宁哥!”江遥手疾眼快地上来扶住了他,看着宁悦惨白的脸,带着哭腔叫他,“我扶你去躺一会儿好不好?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剧痛之后,心如死灰,彻底没了念想的宁悦反而微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校考专业试过了,本来想过来跟你们报喜。”江遥眼睛发红,艰涩地说,“没想到……”

宁悦抬手摸了摸他的黑发:“考上了?那很好啊,你快去跟太婆说一声吧,她也会高兴的。”

江遥松开他,依言乖乖地去上了香,跪下磕头,喃喃地说:“奶奶,我考上了,我现在是阳城美院的学生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三根香白烟袅袅,在江遥念叨的时候随风轻摇,透过白烟看向太婆的遗照,她的笑容仿佛又加深了一些。

“奶奶……我总觉得您一直会在小院里的。”江遥是个感性的小孩,抿着嘴,眼泪又流了下来,哽咽着说,“还说等我考完试回来给你们画几幅画当纪念呢。”

他的话狠狠刺痛了宁悦。

是啊,曾几何时他也跟江遥一样,总觉得太婆是不会离开自己,是永远会在后院等着自己的。

灵棚外面,那棵遮蔽了小半个院子的大树被夜风吹过,树叶细碎作响,犹如无数低语。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宁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刻骨铭心地读懂了这两句。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泪流满面,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利峥,你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连对你最好的太婆也要舍弃?

“宁哥,宁哥!”江遥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擦他脸上汹涌奔流的泪水,“别哭,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宁悦并不知道,就在灵棚背后,不到三米的距离。

一墙之隔,利峥静静地站在后巷里。

夜色如墨,一弯残月被乌云遮蔽,偶尔露出来,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脸上,描摹着他硬朗英俊的五官,也照出了他强自压抑的悲恸。

宁悦在哭……

他在哭啊。

墙那边,是他倾心相爱的恋人,是曾经发誓要一辈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在艰难苟活的岁月里坚持给他一碗热汤面的恩人。

仅仅就隔了一道墙,这堵墙在他面前如此低矮,年少时候他就能一跃而过……

可是他不能。

利峥缓缓倾身上前,把额头贴上了粗糙冰冷的墙面,死死地抵着。

他闭上眼,高大身躯无声地剧烈颤抖着,两行热泪从浓睫下缓缓流淌过面颊。

朦胧间,夜风吹拂,他仿佛感受到有一只枯瘦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轻轻地抚摸着。

是你吗……太婆?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利峥猛地睁开眼睛,惶然四顾,凄清的月光下,后巷更加破败,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是啊,早就确定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这条不归路,他一个人走下去就够了。

利峥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沉静,他转身走向巷口,黑色大衣下摆旋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一边走,他一边掏出手机按下了号码,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文静秋沉稳的声音响起:“喂,利总?”

“可以开始了。”利峥低声说。

“您确定吗?时机还是有点早。”

“确定。”利峥站在巷口,转身望了一眼他刚才倚靠过的墙壁,想象着此刻的宁悦正在那堵墙后恸哭,心里犹如塞满了冰雪,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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