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硝烟

三月底,阳城春色宜人,阳光暖融,正式进入了赏花季节。

在这个时候,爆出一个消息让华盛骗贷案也终于走向了尘埃落定的严重后果。

牵连数千老龄受害者,同时从银行套取贷款高达三十亿,彻底流入离岸账户。

华盛建筑和利丰置业被彻底查封,账户冻结。

荣康苑工地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只等法院判决结果下来就进入司法拍卖变现程序以清偿债务。

“这段时间,信贷部一夜一夜地加班,分管业务的副行长头发都白了。”小郭絮絮叨叨地说着,“还好,华盛的资产足够cover掉这部分损失,银行又有提前受偿权,三十亿好歹算是补上了,还能收点利息。”

说着他叹口气:“就是那些老年人现在还在眼巴巴地到处问,能不能继续出钱把大楼盖起来,不要那么大的房子也行,住一天也算是住过楼房了,死了都瞑目。唉,给了他们希望又毁掉,真是造孽啊。”

宁悦坐在他对面,午后的阳光笼罩下脸庞发出近似暖玉珍珠的光晕,五官精致俊秀,咖啡厅的窗边花木摇曳,更衬得他像油画一般。

不知为何,小郭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他早知道宁悦生得好看,几年前的匆匆一瞥,宁悦就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只是被杨卫东霸着,没人敢动心思,他也不敢。

前段时间的意外重逢,宁悦虽然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几乎有些狼狈,但照样眉眼俊秀,更增添了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让他魂牵梦萦,甚至还有些卑劣地觉得美人落难了也好,这样他就可以站在宁悦身边了吧?

可是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宁悦脱胎换骨,变得比从前更加高不可攀,甚至杨卫东还屈尊降贵地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命令他必须完全配合宁悦。

这让他完全熄灭了不该有的念头,宁悦今天约他喝咖啡,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来了,喝到嘴里是什么滋味完全不记得,只顾盯着宁悦看了。

“利峥……会怎么样?”宁悦突然问了一句。

小郭发出一声嗤笑:“坐牢呗,经侦今年最大的案子了,摩拳擦掌在办呢,香港人又怎么样,在阳城犯了案,那就得交由法律严惩!”

宁悦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边的玻璃杯,冰水的低温带着沁出的水珠渗入掌心,冻意沿着胳膊一直蔓延到心脏,一颗心跳得艰难。

“坐牢啊……”他轻声问,“判几年?”

“最低七年。”小郭显然是做了功课才来的,对答如流,“我问过公检法的熟人了,就这还是看在他那公司资金雄厚能清偿的情况下,要是个皮包公司他就完了。”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要我说,这家伙也是蠢,弄什么养老项目呢,那些老年人,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人连最后的房子都骗走,不急眼才怪,这下闹大了吧!该!”

啪嚓一声,宁悦手里的杯子不知怎的滑摔了出去,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安静的咖啡馆。

小郭关心的声音,服务员前来清理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宁悦被突如其来的心痛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紧紧地攥紧拳头,直到指甲掐破掌心。

利峥不是蠢,他是真的要把天捅一个窟窿,这样……利氏的脓疮毒瘤才会彻底暴露出来。

他让自己选择,自己选了。

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利峥?

后悔吗?后悔把你的命运交到我手里了吗?

反正我不后悔,是骗局也好,是爱也罢,都不能影响我挥下这一刀。

宁悦粗重地喘了口气,恢复了清醒。

对面的小郭正在担心地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啊,小郭,告诉我这么多。”宁悦笑了笑。

小郭脸红了说:“嗨,咱俩什么交情……说这些。”

他内心又有些躁动,偷偷看了宁悦一眼:“这案子且得审呢,你要还想知道什么,我去打听去!周三吧,我请你吃饭?”

“抱歉。”宁悦掏出钞票压在杯垫底下,站起身来,挺拔修长的身躯带着宁折不弯的锐气,“周四我要去香港一趟,处理一点……”

他的唇角冰冷地一弯:“旧事。”

*

和阳城不同,香港的三月已经进入了潮湿温暖的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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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雨是常态。

这一天难得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下午五点多,天边的夕阳如灼金耀火一般染上了半山利氏老宅的白墙黑瓦,显出一派富贵气象。

董秘到达的时候,佣人们正在准备开晚饭,忙着更换刚送到的鲜花,杯盘传来细碎叮当声,开门看见是他来了,笑着引导前行:“利先生在祠堂上香。”

“这个时候上香?”董秘有些讶异,顺着走廊一路走到祠堂,果然看见利承锋穿着随意,负手站在香案之前,仰头看着供奉的牌位,三炷清香袅袅升腾。

“利先生。”他站在门外没有擅入,轻声招呼。

利承锋侧过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挥手:“正巧,你也来上个香。”

董秘并未扭捏推辞。

他放下公文包,去旁边净了手,仔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拈了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之后,恭恭敬敬地举在额前,鞠躬如仪。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利承锋一直在旁边看着,目光中无喜无悲。

等到三根香插入香炉,董秘回身肃立在利承锋面前,这才说起正事:“临时股东大会已经确定日期了,四月一号召开,大部分股东都已经申请前来与会。”

利承锋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搞咩呀,四月一号,愚人节?一把年纪了,加起来一千多岁,还这么鬼马。”

“我的人打听到他们私下走动得很频繁,怕是要搞什么一致协议来对付您。”

利承锋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无非以弹劾为威胁,下我的面子,要求我把利峥的百分之五股份拿回来,最好能给他们均分。想得还挺美。”

“那也是小利先生行事莽撞,做错了事。”董秘委婉地劝说,“华盛毕竟是利氏旗下的公司,资金来源也是利氏,切割不掉的,利先生要早做打算了。”

利承锋平视着董秘——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心腹——突然问了一句:“你猜,不年不节的,我今天为什么要上香?”

董秘被他问得有些懵,谨慎地说:“以香传信,自然是缅怀先人,不用拘泥于年节。”

“呵。”利承锋的脸被跳跃的烛火映衬得有些诡秘阴森,他冷冰冰地说,“我是来告诉先祖们,利氏祖坟冒青烟,利家出情种了!”

毫无预兆地,他劈面一记耳光扇了过来!

董秘猝不及防,被扇得身子一歪,踉跄后退。

他下意识地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利承锋冰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利峥的那个影子公司,法人叫林初芳,你从来没汇报过。”

“对不起,利先生。”董秘立刻垂手肃立,脸颊上带着巴掌的痕迹,火辣辣地疼,“调查的时候我注意到法人已经是九十高龄,是小利先生从前沦落市井时候的老邻居,所以猜想只是一个幌子并未重点汇报,但我已经写在资料里了,绝没有隐瞒。”

利承锋瞪着他,知道董秘说的是实话,而林初芳这个名字,在自己没有见到真人之前,就算看了白纸黑字也对不起来是当初的老姨奶奶,董秘说不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林初芳遗嘱的继承人,你猜是谁?”利承锋逼近董秘,轻声冷笑着说,“就是利峥旧情难忘的心肝宝贝儿,肖,宁,悦!”

董秘瞳孔一缩,吃惊地问:“那岂不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利承锋转身,在祠堂里踱步,不怒反笑,“在我的眼皮底下,用我的钱补他的资金缺口,然后把华盛掏空了,去补偿他的小情人!”

利承锋站住了,咬着牙,眼睛里闪着冷酷的光芒:“当年他为了拿到华盛,果断踢人出局,搞得我本来想斩草除根都来不及了,又想他既然向我表了决心,那只要他以后正常结婚生子,其他私生活我并不会干涉,在外面养几个人不过是小情趣罢了。

“作为一个父亲,我自觉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宽容,没想到啊……真没想到!他藏的可真好啊。”

董秘垂下睫毛,低声说:“利先生,这是我的失职,我会去处理。”

“你处理什么?”利承锋短暂的失控之后,已经恢复了冷静,嗤笑道,“去杀了肖宁悦?晚了!他和利峥之间又没有继承关系,杀了他,公司也回不来利氏。”

他沉吟片刻,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淡然:“所以……其余的事不必做了,就让利峥坐牢去吧,也算给他一个教训。”

“是。”董秘谨慎地回答,“那股东大会?”

“照样开,随便他们闹,反正最后还不是要认我这个董事长?”

他不欲多言,越过董秘往外走去,眼神停留在他脸上掌痕一瞬,轻描淡写地说:“今天菜色不错,留下来吃饭吧。”

“是。”董秘恭谨地答应,抬头凝视着利承锋的背影,目光晦涩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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