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一刀两断

2003年的深城,宽阔道路车水马龙,随处可见高楼大厦林立,已经隐然和广州并肩,更有追赶隔壁香港的势头。

利峥站在街头,仰头看去,竟有些目眩。

华盛大厦改了名,玻璃幕墙依旧光鲜耀目,明晃晃地在太阳下反射着灿烂的光芒,犹如电影里未来世界的高科技建筑,让初来深城的人看得心旌摇荡,目不暇接。

对于利峥来说,这里是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其中一年他是和宁悦并肩坐在顶楼办公室里运筹帷幄,从中诞生了亚洲第一高楼的项目。

但此刻,一切都已过去。

利峥缓步进了大堂,盛华大厦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在目,前台小姐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神停留在寸头上,随即又往下看到皱巴巴的西装,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

利峥却丝毫不顾自己的形容狼狈,平静像是日常随意出入一般,径直走向前台,沉声说:“你好,宁悦……你们小宁总在吗?”

前台小姐的职业笑容礼貌而疏离:“对不起,您哪位?”

“我……我姓利,想见小宁总一面。”

前台小姐的回答滴水不漏:“有预约吗?没有的话请在这边填申请单,我们会酌情联系您。”

她从下面拿了一张纸推到利峥面前,利峥低头看去,是公司制式发放的会见申请单,上面还贴心地分了单列“水电空调维修”。

“能打个电话上去跟他说一声吗?”利峥推开了申请单,执拗地说,“我只想见他一面。”

“对不起,我们没有权力直接联系总裁办公室。”前台小姐敷衍地说。

“那请你给秘书室打个电话,请她们转达一下。”利峥高大身形站在前台,坚持地要求。

前台小姐转着眼珠,慢吞吞地拿起话筒,拨了内部号,飞快地说了一句就把话筒放下,目光情不自禁又在利峥的寸头上打了个转,一只手已经伸到下面去不知道摸索什么,“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请你离开。”

利峥站着,目光看向左侧通往电梯的走廊,仅仅几十米远,却是在他现在难以跨院的天堑。

宁悦就在顶楼的办公室里……

冲过去上了电梯也没用,他没有卡,刷不到顶楼,见不到宁悦,还可能被保安当场驱赶。

当年宁悦交出所有股权,被迫离开华盛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吧?

那时候的宁悦是怎么想的呢?自己明明知道他会伤心,还是果断地去做了,取消了他的卡,不让他进入一手创办的公司,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装箱给扔了出去。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来尝尝这个滋味了。

利峥沉默地离开了大堂,静静地站在大门旁边,他大约猜得到前台小姐一定还在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或者传到员工群里去吃瓜。

会有老员工认识自己,会八卦地说一句:“哟,是从前的那个老板,坐完牢又回来了。”

但他不在乎,反而希望他们谈论得越多越好,这样会不会就能传到宁悦耳朵里……

宁悦,我来了,我拿到了你给的钱,终于可以来深城见你了。

深城五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利峥身穿长袖西服,不一会儿就热得汗流浃背,他抹了一把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继续执拗地守在门口。

保安出来驱赶了两次,利峥默默地换了地方,但依然守在附近,他不能走,万一走开的时候恰好宁悦下楼怎么办?

就在利峥被晒得头晕眼花,一天没进食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声的时候,一辆宝马突兀地在面前停了下来,开车之人按下车窗,惊愕地看着他:“利总啊?”

“老罗?”利峥有些意外,随即眼睛里亮起了光,“你这是要回公司?”

他一开口,罗保庆才敢确认是利峥,他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怎么有个像利峥的流浪汉在盛华门口。

“不是,你这是……?”他惊讶得都有些语无伦次,“出来了?”

利峥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说,他必须抓住这个仅有的机会:“你能不能上去跟宁悦说一声,我想见见他。”

罗保庆了然,探头透过玻璃门向大堂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让你上去?哎,也难怪,现在哪里还有人认得你。”

他一拍胸脯:“放心,就你和小宁总的情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你稍等啊,我这就上去帮你说。”

利峥心下稍安,看着罗保庆一踩油门,从旁边的入口驶入了车库。

*

罗保庆上了顶楼,敲开宁悦办公室的时候,宁悦正在打电话,声音温和得如沐春风:“好,我晚上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慢慢想,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坐在宽敞的办工作后,姿态轻松随意,微微侧着头,浓睫低垂,在白玉般的面颊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对方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宁悦愉悦地笑了起来,笑容让整间办公室都明亮了不少。

罗保庆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冒然答应利峥是不是错了。

“行了,我还有工作,晚上见。”宁悦看见他进来,又说了两句才挂断,抬眸看着他,“有事?你不是有个项目会要开吗?”

“啊……”罗保庆一狠心,想着自己反正要退休的人了也没什么可怕的,索性直言相告,“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利峥了。”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样子……不太如意。”

“呵。”宁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在文件上批阅,“所以呢?”

“他……说想见你一面。”罗保庆一看宁悦这态度,觉得自己真的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宁悦明显没打算原谅利峥,自己真是枉做和事佬。

宁悦没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在文件上签名。

罗保庆如坐针毡,最后画蛇添足地来了句建议:“那你要是不想见他的话,回头别走门口,从地下车库另一个出口走,这样就碰不上了。”

宁悦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子里闪过罗保庆看不懂的情绪;“什么意思?我需要躲着他走?”

“哎,不是……”罗保庆觉得自己理屈词穷了,也是,一个小宁总,一个利峥,那是十八岁的时候联手就能把自己耍一顿的人物,他们俩之间的矛盾,自己掺和什么呢?

“没事了,我去开会。”他咕哝一声,转身走了。

宁悦嗤笑一声,把文件丢去归类,仰头靠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啊。”

*

果不其然,临近下班的时候,乌云被风吹得瞬间盖满天空,哗啦啦下起了急雨,从写字楼下班回家的员工们纷纷撑起了伞,经过利峥身边的时候还好奇地看他一眼,仿佛在评论这个人是不是傻,为什么下着雨都不知道躲。

利峥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任凭大雨浇遍全身,起初,被太阳炙烤了一天发红发烫的肌肤遭遇雨水的冲刷,还有几分凉爽的惬意,但紧接着,湿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的滋味就殊不乐观,身体都变得黏腻而笨拙。

他仰起头,张开嘴,尽力接了一点雨水进口,多少缓解了一些饥饿和干渴,眼睛被雨水浇得几乎睁不开,却依旧执拗地看向大楼出口,那个宁悦会出现的地方。

罗保庆一去不回,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宁悦不想见他……但这也说明一件事,宁悦就在楼上。

利峥仰起头,痴痴地看向顶楼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宁悦在那里这个事实让他彻底安心下来。

他的小宁总,就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不知道等了多久,雨势都减小了,利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流,他再度抹去雨水抬头看的时候,惊喜地发现顶楼的灯光熄灭了。

那岂不就意味着……

他立刻把目光投向大门口,就在此时,一辆法拉利破开雨幕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台阶下,司机敏捷地开门下车,撑起一把伞向上迎去。

几乎是同时,玻璃大门向两侧划开,宁悦挺拔俊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接过司机手里的伞,淡淡地点头致意,迈步向下走去。

四年的思念,每一夜都在祈祷能出现在梦中的爱人,就在此刻化为汹涌的情绪,在利峥胸膛中热烈地搅动着,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宁悦?”

宁悦单手撑伞,漫不经心地转身,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惜字如金地说:“哦,是你啊?”

“是我!”利峥迫不及待地向他走去,皮鞋里储满了水,走起来发出奇怪的声音,但利峥丝毫没注意,眼睛贪婪地落在宁悦脸上,想要深深把他刻入心中。

他在距离宁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简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畏惧,宁悦就在这里,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站在那里……

“有事?”宁悦淡漠的声音终于把利峥从狂喜当中给惊醒,他楞了一下,急忙说,“我刑满释放了。”

宁悦微微皱眉,从上到下打量着利峥,刚才他在门里就看到了,利峥站在雨中的样子像一只失群的野狼,狼狈中带着孤傲,一心一意地盯着门口。

那又如何?宁悦的心硬了起来,冷淡地说:“很好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我想见你。”利峥的眼神久久描摹着宁悦脸上每一寸,想了四年的话却在此刻竟然难以出口,“我想对你说一声,我错了,对不起。”

宁悦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到指节发白:“你说你错了,那告诉我,你错在哪儿了?”

“我……”利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迷茫地看着宁悦。

宁悦冷笑一声,向前逼视着他:“你没错,你怎么会有错呢?你虽然骗了我,从我手里夺走了华盛,但你都是有苦衷的,你是为了我好,你是为了帮我复仇,到最后一切如你所愿,仇你也替我报了,公司你也还给我了,你自己担起责任去坐了牢,让我轻轻松松什么都没干就坐享其成……你怎么会错呢!错的是我,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以身相许才对!”

“不!”利峥难得地狼狈起来,在宁悦满腔怒火之下节节败退,“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想帮你,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没有要求你回报什么。”

宁悦短暂的失控之后,又恢复了冷静,挑眉看着利峥高大身影助力在雨中,不耐烦地说:“行了,你欠我的也还了,从此之后我们两人一刀两断。”

“不行!”利峥激烈地反对出声,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过宁悦会生气,会责骂他,打他一顿都行,但是为什么宁悦要跟他断绝关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西服内袋里掏出被雨水浸湿的信封,摊开几乎是献宝一样展示给宁悦:“这是你留下的钱,五百块,刚好够买一张到深城的车票,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来了。”

两人之间横跨多年的纠葛,那么深切厚重的爱,生死相依的感情,怎么能就此断绝呢?

“哦,这个啊?”宁悦不感兴趣地看了一眼,“上面写得清清清楚,是还当年的那一碗面。”

他抬起伞缘,冷冷地看着利峥:“说起来,我们俩的孽缘也就是那一碗面,我还了,我们俩从此没关系。”

利峥死死地盯着宁悦的眼神,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但宁悦的黑眸毫无感情地看着他,像是在面对陌生人。

“可是……”利峥吃力地喘了口气,“四年前,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你选了让我坐牢……”

他悲伤地看着宁悦,声音里带上了不自觉的恳求:“宁悦,你是个心软的人,如果你真想和我一刀两断再不相欠!你就会在那一次把我俩十二年的感情都压上去,换我不用去坐牢,而你没有……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还愿意把我欠你的留下来,等我慢慢还?”

“呵呵。”宁悦冷笑了起来,“你错了,我亲生父母都说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冷血怪物,这辈子我所有的心软都给了一个人,他叫肖立本!”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利峥依然固执地看着自己,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疲倦地挥挥手:“你走吧,我们各自安好。”

“不!宁悦你听我说——”利峥刚要上前,一辆出租车呼地驶过,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溅起的积水泼了他半身。

江遥开门下车,手遮在头顶连跑带跳地冲到宁悦伞下,活泼泼地笑了起来:“宁哥!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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