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

林婆婆在住了半个月院之后,实在躺不住了,不顾医生劝阻,口口声声放不下她的那几缸咸菜,执意要出院,签了字拿了要吃的药,坐着三轮车回了望平街。

对于这位劫后余生的老太太,不管从前人缘如何,此时此刻街坊邻居们还是热情相迎的,肖立本骑着三轮车,从进胡同就开始时不时停下点头招呼:“是的……出院了……都好都好……谢谢关心。”

林婆婆又恢复了从前古板不好惹的样子,白发梳的一丝不乱,穿着的确良的蓝褂子,端坐在三轮车上,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脚下堆着脸盆暖壶等杂物,还有些放不下的拎在宁悦手里。

这一行三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十号院,刘燕子还准备了一束五颜六色的花,用红色玻璃纸包好了,兴高采烈地上前一鞠躬,歪把小辫子甩得飞起:“太婆!欢迎回家!恭喜出院!”

林婆婆板着的脸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接过鲜花:“谢谢你啊,小燕子,回头到后院来,拿酱乳瓜给你吃。”

“哎!太婆,不用了,你上次让肖立本送来的咸菜我还没吃完呢。”刘燕子挤眉弄眼地说,“不过……要是太婆再熬鸡汤,一定记得叫我啊,我上次隔着墙馋了半天呢。”

大家都笑,刘婶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大馋丫头,不嫌丢脸的。”

“丢什么脸嘛,有鸡汤吃,谁还吃咸菜啊。”刘燕子不服气地说。

刘婶哭笑不得,赶紧跟林婆婆解释:“是老刘,昨儿跟人家定了一只乡下土鸡,说今天杀好了送过去给您补补身体,别理她,您和两个孩子自己吃。”

说着,她笑着看看正在忙活搀扶林婆婆进门的肖立本,和身上大包小包搬东西的宁悦,感慨地说:“这一次可亏了他们帮忙,跟亲孙子差点什么呀?老太太您也是,要享后福了。”

“切!”林婆婆摆摆手,推开了肖立本的手,自己迈着步,四平八稳地往后院里走,“两个毛头小子,不给我惹事就不错了,唉,我得赶紧看看,他们把我的咸菜祸祸成什么样子了?”

刚走到后院门口,迎面就撞上王方方的大胖脸,林婆婆警惕地越过他往院子里张望:“王主任,又来拆房啊?”

面对阴阳怪气,王方方脸皮厚地咳嗽一声:“那是上个月街道的任务,过去了,都过去了啊!这个月已经换了,改成街道范围内外来流动人口的登记,这是本市向深城学习的先进经验哩!”

宁悦的心猛地一沉,暂住证,这个上辈子外地打工人无人不知的证件,如今正是全国推广的时候,他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身份证、户口本他都没有,就算有,那也是王大牛的,不是他宁悦的。

怎么办……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堵了个正着,若是平时他还可以听到风声就逃跑,如今自己要是跑了,会不会反而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遣返?

看到他脸色难看,王方方得意了,特地扬声对院子里的人宣讲:“政策规定啊,这个外来人口在离开自己户口居住地,到达本市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执有效身份证件到辖区派出所进行登记。”

虽然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眼睛只盯着宁悦一个人,又更大声地说:“规定时间是三天之内,有些人啊,不要不自觉,心存侥幸,以为能混过去,还有些人啊,更不要一时糊涂,做了帮凶。”

“王主任,你这话就难听了。”从隔壁过来看热闹的齐大爷打抱不平,“这不是搞得跟刑满释放分子一样了,还要登记?那我们走个亲戚串个门什么的,到家不是先进门歇着,还得先去街道登记咯?”

王方方语塞,含糊道:“政策嘛,刚执行的时候总是有些没考虑到的地方,可以慢慢提意见改正,但是!像外来务工人员,是一定要严格管理的!这也是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望平街的长治久安!”

他喊完口号,紧盯着宁悦,皮笑肉不笑地问:“我这个主任,对街道的情况还是摸得清楚的,头一个就是你啊,今天我是特地来堵你——啊不,带你去派出所登记的,走吧?”

林婆婆厉声喝止:“王方方!我老婆子今天出院,你是一点空闲也不给我留啊?”

“哎!你不要这样讲,我是好心来着,肖立本就算了,土生土长的阳城孩子,这个人——”王方方伸出手指轻蔑地点了点宁悦,“你知道他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骗子呢?你也一把年纪了,别听两句好话就上了当,小心连棺材本都被人偷了去。”

肖立本急忙挡在宁悦眼前,赔笑说:“去,回头就去!也得让我们放下东西,把太婆安置好,她刚出院,心脏还不太妥帖呢。”

“你一个人还不够?”王方方惊讶地反问,“医院既然肯放人,那就证明没问题,林婆婆啊,你安心休息,我带这个小子去去就来。”

他推开肖立本,走上前要去抓宁悦的肩膀:“走吧,还要我请你啊?”

“等一下!”刘燕子跳出来,眨着大眼睛,故作天真地问,“王主任,你刚才说的,我还没听明白,你再给我们讲讲呗?”

“去去去,你又不是外地人,你听这个干什么?”王方方不甚在意地挥手。

刘燕子摇头晃脑地狡辩:“我现在不是外地人,将来可能是啊,我明年就毕业了,说不定要去外地工作,到时候不就变成外地人了吗?多了解下政策嘛,我怕我去了外地再问,那里的街道工作人员不像你这么和气,会骂我的。”

“对啊对啊。”肖立本也挤过来,坚持挡在宁悦面前,“你再跟我们讲讲呗,比如要是不登记,会有什么后果啊?”

王方方狞笑一声:“不登记?那一定是隐瞒身份,图谋不轨啊,阳城是大城市,有国际影响的,怎么能让一群身份不明的盲流搞破坏?市里的政策下来了,凡是无法辨别身份的人员,一律交由救助站,等查明身份,遣返回原籍!”

他学着电影上领导的派头,伸出手掌用力向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宁悦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他凑近靠在肖立本耳边轻声说:“别急,什么条件都别答应。”

离得近的林婆婆也听见了,比肖立本更快反应过来,沉吟了一下,开口说:“王主任,这孩子是我远房亲戚,我生病住院,叫他过来照顾我的,现在我出院,马上就要回老家,就不麻烦你们街道做登记了。”

“哎哟。”王方方幸灾乐祸地笑,“林婆婆,我来望平街也有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您这么和气地说话,到底是经过了生死关头,大彻大悟了嘛。”

他陡然把胖脸一沉,凶狠地说:“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呢?!必须今天,马上!就去登记!”

院子里一片寂静,胡同里突兀响起两声汽车喇叭‘滴滴’,显得特别刺耳,所有人都一愣,趁着这个机会,王方方探身一把抓住宁悦瘦削的肩膀,粗暴地拽着他往门外走去。

“你放开他!”肖立本急了眼,刚要冲上去,手腕被林婆婆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急红了眼,回头哀求:“太婆!不能让他带走宁悦……”

出乎意料的,林婆婆在笑,虽然大概很久没露出笑容了,有些僵硬,但的确在笑:“放心,没事。”

这短短一瞬,王方方已经拽着宁悦到了中院门口,却和一群不速之客撞了个满怀。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男女女簇拥着一个白发老人,中山装的纽扣一丝不苟地一直扣到脖子上,眼睛精光四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气度不凡地迈入院中,眼睛一扫众人,径直落在林婆婆脸上。

两人隔着人群相望,明明一个字都没说,但中间那种奇特的气氛,落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有故事!

“初芳……”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了,“你都老成这样了?”

林婆婆收起了微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门前你不照镜子吗?”

老人眼里满满的幽思怀念和缱绻之情,被这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他不自然地低下头,叹息道:“是啊,我们都老了。”

所有人的眼神像看打乒乓球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嗖嗖地移动,连王方方都暂时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暗自揣摩着这位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总算能帮上你一点点小忙。材料我拿来了。”老人献宝一样扬起手里的档案袋,“准备了几天,你没等着急吧?”

林婆婆用眼神示意宁悦,叫他去拿袋子,宁悦轻轻一甩肩头,挣开了王方方的控制,走过去伸手要拿档案袋,老人有些不舍得似的,手里捏得很紧,宁悦拽了一下,没拽动。

宁悦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他还是看着林婆婆,目光近乎贪婪。

“怎么,你还等我谢你呢?”林婆婆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这下老人才如梦初醒,松开手,任凭宁悦抽走了档案袋。

林婆婆的脸色缓和下来,和老人对视了一眼,轻声说:“挂号信寄过来就行,你还跑一趟,也不是十八岁了,逞什么能呢?”

“我、我想亲手交给你,不然不放心。”老人激动地向前跨了一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忐忑不安,“我能进屋坐坐,喝杯茶吗?”

“我才出院,心梗,需要休息,”林婆婆严词拒绝,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好好保重吧。”

老人得了这句话,更激动了,连连点头:“好,好,我保重!”

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搀扶着他,低声劝说,老人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林婆婆,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走了?”

林婆婆没说话,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期盼地说:“初芳,我一直想着你腌的小咸菜,他们做的都不是那个味道。”

“你来晚了,我住院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把所有咸菜都送了人。”林婆婆淡淡地说,“再说,隔了四五十年,怎么还能是那个味?”

这句话一出,白发老人的脸色忽青忽红,咬着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重重地顿了下脚,转头就走。

等到这波人消失在前院门口,大家才如梦方醒,当着林婆婆的面不好意思开口,眼神飞快地交流着,惊叹于自己今天亲眼看到的八卦:

林婆婆不但有五千块的保命钱,还认识坐汽车的大官儿!

连王方方的气焰都小了下去,谄媚地问:“林婆婆,这位是谁啊?看着不像个普通人,是您的……朋友?”

林婆婆不理他,对宁悦一扬下巴:“王主任不是要带着你去做人口登记吗?去吧。”

肖立本一愣,差点跳起来,宁悦立刻用眼神制止他,手里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他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还有些不敢置信。

好在,林婆婆亲自揭开了这个谜团:“袋子里是你的身份资料,从小到大的,都在里面了。”

我竟然周二的时候忘了更新啊啊啊。赶紧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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