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百六十万

宁悦看见了王栓柱,也听到了王家村几个人被张大哥亮着膀子赶出队伍引起的喧嚣,他长睫低垂,漫不经心地继续干自己的事,丝毫不受影响。

“抱歉。”他头都不抬,对硬挤到面前来大言不惭谈‘合作’的包工头开口拒绝,“我们工程需求明确,不可能一口吃下你们整个队伍,说实在的——”

宁悦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扫过包工头后面的人:“如果搬运工和大家一样拿八十块,我就是傻子了。”

“他们可以少拿点的,都是我的手下,舍了哪个人我队伍就不好带了,小老板,你抬抬手,只要我们进了工地,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我保管把他们带得服服帖帖的,不让你操半点心。”

来人摸出一包烟,试探地递过来,宁悦摆手拒绝,微笑不达眼底:“你们合要求的只有三个人,如果愿意进工地,后天在这个地点集合,不愿意……就算了。”

他扬手示意张小英:“下一个。”

他上辈子在工地里,不是没看过包工头反客为主,带着工人坐地起价,卡工期的脖子反过来要挟开发商的事,若在平时,他还有心思周旋一二,大不了从内部分化瓦解,现在罗保庆那边都是要出人命的节奏,必须保证他拉起来的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只能听他的!

*

在劳务市场坐了一天,他掏出钱请张大哥他们去吃饭,自己把资料表收好,回望平街去跟肖立本会合。

肖立本今天顶着大太阳跑了一天,脸上晒得红彤彤的,看到他就兴奋地举手招呼,在街口的小卖部里拿了一根雪糕一根冰棍跑出来。

雪糕塞给宁悦,冰棍自己吸溜,一口下肚,肖立本满意地眯起眼睛:“哎呀,好甜,好凉!”

宁悦捏着雪糕棍儿取笑他:“怎么还搞差别对待啊?咱们现在又不差钱。”

“不是,我就爱吃老冰棍。”肖立本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解释,忙着把手里的表格递给他,“愿意来的都在这里了!”

宁悦数了一下,略带惊讶地扬眉:“比我想的多哎!”

“可不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怕被人打出来。”肖立本凑近他,佩服地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出来干私活?毕竟都是厂子里的老工人了,旱涝保收,日子好过着呢。”

被晒透的身体热乎乎的,挤到身边来的时候宁悦觉得自己像挨着一个小太阳,他往旁边挪了挪,剥开雪糕塞进嘴里,那一口还带着奶香的甜丝丝滑入咽喉的同时,冰凉一路爽到心里,舒服得他也眯起了眼,笑着调侃:“我能掐会算呗!”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罗保庆的酒店工程需要的建筑工人绝对不是能在劳务市场能招齐的。1987年的外地劳务人员基本都是农民出身,勤劳踏实是一方面,但也仅仅局限于简单的木工泥瓦工等等力气活,要想把精细活儿干得漂亮,得指望老练的高级工人带领,他是都能上手,但分身乏术,也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待在工地上。

但同样,1987年,小部分国企厂子已经露出了疲态,只是不像后来九十年代那样一垮到底引发大量下岗潮,厂子破产的前兆首先是订单减少,工人闲置,延期发工资,奖金更是想都别想。宁悦观察过,刘叔已经过上了做四休三的日子,收入也相应减少,刘燕子抱怨过好几次家里少给零花钱,那么推及其他厂子,总有相似的地方。

而这些厂子里无不齐备水电工、管道工、木工和他需要的其他工种。

望平街是早年的安置房,大户们被打跑了,房产拿出来按需分配,很有一批附近工厂的工人居住在这里,而去招募他们,没有比从小就混在这一片被百家投喂的肖立本更合适。

果然,肖立本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成功地给他带回来一波人。

宁悦一边吃雪糕,一边翻表格,在心里默默地汇总着两方人员,他也没指望这就招满人,只要能拉起个大概框架,那就是自己跟罗保庆谈判的筹码。

两人肩并肩,快乐地迎着晚风回到十号院,才迈进前院门,就看到几个人搬搬抬抬,把一些箱子柜子往中院搬,一个烫着大卷发的女人站在中间指挥着,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时不时翻动着两片薄嘴唇,飞快地嗑着瓜子,口沫横飞地把瓜子壳乱吐。

“小心点,我这嫁妆箱子都是红木的!”她神气活现地吆喝着,“有个磕碰,我让你们赔!”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尖叫着在两个院子中间奔跑,乐疯了:“妈!有院子嘿!真大!我现在能一个睡一间屋了!”

卷发女人喜滋滋地点头:“是啊,咱们住上大房子了!”

不问可知,这就是龚老师在外面找的小三。

刘婶板着脸从屋子里出来,拿了把扫帚,有意动作加大,扫得尘土飞扬的,把卷发女人吐在自己这半边院子的瓜子壳给扫了回去,一边扫还一边念叨:“要我说啊,偷来的锣鼓就别打了,没得坏了我们院子的风气。”

“刘婶,你这是说什么呢。”卷发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和老龚是自由恋爱,合法夫妻,什么偷不偷的,多难听。”

刘婶冷哼一声,手下动作更加大,把卷发女人都逼得往后退了两步:“以前住着别人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清清白白的,今天可热闹喽!以后啊,没个清净日子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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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见肖利本和宁悦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没好气地说:“你们回来早了,没赶上好时候,正堵车呢。”

搬家的人乱哄哄的,东西歪七扭八都堆在地上等着挪动,厢房的玻璃上贴了大红的喜字,本来素雅的小碎花帘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俗艳的红布窗帘,门口那几盆花朵,也不知道几天没人浇水了,本来盛放的花朵凋零无踪,连叶子都蔫答答地垂着。

尽管肖立本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身边,宁悦也能感知到他心情的低落,他正要拉着肖立本赶紧离开,身后传来刘燕子咋咋呼呼的喊声:“宁哥,你回来咯?我从背影瞅着就像你!”

两人一回头,刘燕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刘海都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一手一瓶插了麦管的橘子汽水,乐呵呵地冲着他们笑,小圆脸红苹果一样。

“宁哥!喝汽水!”她主动地递过来,把宁悦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不不,我还没谢谢你,把刘叔的衬衫借给我穿呢,应该是我请你喝才对。”

“嗨呀。”刘燕子歪辫子一甩,就差拍胸脯了,“咱俩啥关系,还这么客气。”

肖立本懵然的脸在两人中间出现,看看宁悦又看看刘燕子:“你俩啥关系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讨厌啊肖立本!”刘燕子一秒变色,凶巴巴地用胳膊肘把他推到一边,一转脸又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宁悦,“什么借不借的,就送给你了!你穿着特别好看!我爸这衣服就该你穿!”

这下连宁悦都慌了,急忙伸手去解扣子:“这哪行!我这就脱下来还你。”

刘婶起初还没注意到宁悦穿的衬衫就是自家的,一听女儿这么大包大揽,可心疼坏了,扬起扫帚就要骂:“你个小败家子,什么送……”

但是看到宁悦低头慌张的样子,连耳朵根都红了,刘婶心又软了,话锋一转:“对!就是送!老刘胖得穿不下了,放着也是浪费,改天我再收拾收拾,还能找出几件来。”

“真不用了,刘婶,已经很谢谢你们了。”宁悦拉着肖立本落荒而逃。

刘燕子不罢休地喊着:“汽水!宁哥,汽水拿着!我请你呀。”也追进了后院。

而一边的卷发女人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全程,对着刘婶一笑,阴阳怪气地说:“刘婶,你就别惦记着我偷不偷了,先看好你姑娘,别给人偷了心去。”

“说什么呢!”刘婶横眉冷对,“你还是先看好你儿子,望平街可不是你们箭杆胡同!”

*

有了这个小插曲,宁悦是很想把衬衫洗了还回去的,但无奈他和肖立本加起来都没一件体面衣服,而要去和罗保庆平起平坐谈判的重要场合,他总不能穿着旧汗衫出面。

无奈,他只能厚着脸皮再穿了一天。

而对于罗保庆这样的总经理来说,宁悦穿什么似乎都不放在他眼里。

这两天他过得跟坐在蒸笼里一样煎熬。罗保庆有自己的门路,用一箱茅台当敲门砖扔进去之后,只得了一句半吞半吐的话:“这种改制早有先例,合同上规定重组之后暂时冻结所有不动产,是很常见的事嘛。”

暂时是几时?到时候对面从国企变成了私企,可不是公家之间好说好商量,从私人资本家口袋里抠钱那是千难万难,如果工程款回不来,他这个总经理也就当到头了。

而瑞隆自己的建筑队,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催促马上回来开工,却得到一个惊天噩耗:市里下令,建筑队被副总拉到郊区,紧急协助防汛工程去了。

所有的回应都是敷衍的让他等一等,不着急。而罗保庆这时候才相信了宁悦的话都是真的。

所以,当宁悦再度出现在二楼,把一叠工人资料慎重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罗保庆翻阅着,心情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恼怒,自省之下,竟有些挫败。

“你能做主吗?”事态紧急,他也不愿意兜圈子,双手紧握,目光炯炯地盯着宁悦,“这支建筑队不是你一个小年轻能管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这些人让渡给我?”

他目光中泛起少有的精光:“我罗保庆如今的位置也是一块砖一根梁地搬出来的,大不了现在我沉下去做个工头,亲自带着他们干,一样的!当然,我不能让你白忙活。”

沉吟了一下,罗保庆举起手,还转了一下:“给你一万块辛苦费,你把这些工人倒给我。”

肖立本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大,罗保庆都不免多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红晕才让他安心了一些:到底是年轻人,听到一万块就惊喜成这样。

罗保庆把目光转回对面的宁悦,却发现宁悦唇角微翘,面上毫无波澜,似乎这个数目还不足以打动他。

他正要再加价,就听到宁悦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罗总,正好我也想跟您说,之前我们谈的交易,您出钱,我拉建筑队来干,有点不太划算。”

他微笑着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不如这样,我出一百六十万,你把这个酒店工程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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