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家人啊”

早上一睁眼,气压低得就让人胸闷,宁悦猛喘了几口气,盯着低矮的用各种材料拼成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起床去洗漱。

肖立本早就起来了,蹲在狗窝门口一边撸猫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课本,他基础差,上了两节课真正是和老师大眼瞪小眼,连基本的缩写都看不懂,放学之后赶紧去收破烂的老胡那里捡了一些高中初中的课本,从头补起。

宁悦一出来,他抬头看过来,眼睛眨了几下才聚焦:“你昨天把我从床上踹下来了!”

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控诉,加上他高个子却缩在小板凳上的可怜样子,让宁悦焦躁不安了好几天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一扬下巴,毫无歉意地挑衅:“床那么小,你那么热,活该。”

“不讲理啊!”肖立本差点呼天抢地,“来的时候咱俩还抱一起睡呢,你也没嫌我热,现在翻脸不认人?”

宁悦拧开水龙头洗脸,闻言扬了他一脸水珠子,悠悠地说:“等这笔钱下来,就买大房子嘛,到时候一人一间房,谁也别挨着谁。”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隔得远,听不太真切,肖立本把手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警惕地压低声音:“不行,咱们这小院已经够招眼的了,再买新房,大张旗鼓的,免不得别人……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人人都红着眼呢。”

“前院怎么回事,诈骗案出结果了?高得宝过来闹?”宁悦看见一边的凳子上放着豆浆油条,知道肖立本已经出去过了,好奇地问。

“可不是!房管所说他们只管是不是两方亲自签的换房协议,既然是就有效,别的不管,派出所还在查,说换房那两家和私写拆字的艺术家之间没有明显利益关系,还是建议他们自己协调解决。”肖立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听齐大爷说,高得宝他们厂子现在不景气,工资迟发两个月了,前院的房子齐齐整整两间,又宽又敞亮,租出去也不少钱呢。他能不回来闹?今天可是周日,人聚齐的好日子。”

说着他紧张地叮嘱宁悦:“你等会出去时候躲着点,别溅一身血。”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宁悦刷着牙,奇怪地扭头问。

肖立本眨眨眼,一脸坏笑:“你心里有没有事还能瞒过我?以前你夜里睡得好乖,昨天翻身像烙饼一样,哎!还踹我一脚!出门回来得给我带根老冰棍。”

宁悦失笑,走过去大模大样地摸了肖立本的下巴一把,做出电影里恶霸的神气:“乖乖在家等着,勇敢的猎人要出门打猎了!”

头顶压低的乌云中闪过一道弯曲的电光,隔了一阵,闷雷沉沉地响起,预示着一场雷雨的到来。

*

阳陵饭店,本市规格最高,历史最悠久的涉外酒店,下榻过的历史名人数不胜数,至今仍是阳城人民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别说进饭店去住一晚,就是在附设的餐厅吃一顿饭,那都是要吹嘘好久的存在。

周家兄弟特地来晚了十五分钟,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周明红发出灵魂的质问:“大哥,你确定这小崽子是咱们周家人吗?”

“怎么说话呢?!”周明华板起脸来呵斥一声,“马上要当董事长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周明红不服气地嘀咕着:“老三跟咱们相处十八年了,突然出来一个人说他才是老三,你们也就信了?不去查查血型啊什么的?我先声明啊,我看他不顺眼,过不到一路去。”

“你给我把这套阿飞样子收起来!多大的人了,一事无成,现成的馅饼落到你手里你还往外推?!”、

周明红小时候父母就下乡劳动改造,在亲戚家辗转流离的日子里基本是周明华这个大哥一手带大的,见他发火了还是有些胆怯,不情愿地撇着嘴:“行吧,看你面子。”

他服了软,周明华也不再苛责,耐心地给他解释:“他可了不得,脑子灵活,精明强干,手里有工人,后面还有靠山,能出去做工程,你知道他现在账户上趴着多少钱?五百万!”

周明红吃惊地重新看向玻璃窗后的宁悦,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市场上最多三块五一件,但穿着就那么清爽好看,有个服务员过来给他递上菜单催促消费,宁悦却摆手示意不点单,也就抬个头的工夫,服务员小姐的脸竟然红了,离开的路上还回了几次头,恋恋不舍地看着。

“五百万!?”周明红咽了口唾沫,“那先给我买辆小汽车!大哥你不知道,杨胖子那群人现在开始赛四个轮的了,我有个朋友在海关那边有关系,能买到被查没的走私车,宝马五系只要六十万——”

“老二!”周明华勃然变色,“爸爸说了一万遍了!离那些少爷们远一点!人家的老子都是当权派,咱们家够得上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不玩你那破摩托车?让妈一天到晚担心得觉都睡不着就是你的孝顺?”

看着弟弟沮丧地低下头,周明华又放缓了语气,指了指里面的宁悦:“走吧,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咱们周家要是这把能翻身,以后别说杨胖子,他爸见了你都得笑模笑样的。”

弟兄二人走进餐厅,周明红显眼地穿着皮衣,卡其工装裤陪短靴,头发吹成蓬蓬的飞机头,一副走在时代尖端的弄潮儿模样,周明华则低调地穿着灰色夹克,金丝眼镜遮住大半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容不达内心,表情却是愉快的,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们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笑眯眯地说,“没等急吧?”

宁悦松弛地靠在沙发座里,也报以微笑,摇了摇头:“没有。”

周明红这才看清他的脸,疑惑地皱着眉头,这张脸和自己母亲的重合率也太高了,难怪大哥和父亲都深信不疑,但是……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怎么有点眼熟呢?

“坐啊。”周明华提醒他,周明红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刚才愣神有失体面,非但没有像预想那样来了先给这个土里刨食泥里搬砖的乡巴佬一个下马威,倒是露了自己的怯。

尤其宁悦抬起眼睛,黑眸清凌凌地看向他,周明红更觉得心里憋屈,他哼了一声,故意大力拖过靠椅,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岔着腿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取笑道:“我们还该再来晚一点才好,你就能嗅上服务员那小蜜了,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对。”

没等周明华开口,他举起手先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哥,我这也是夸奖啊,咱们老三这脸长得,啧啧。”

他摇头咋舌,做出一副惊艳的样子,周明华笑骂了一句:“他老实孩子,你别逗他,谁像你似的,女朋友轮流换,满脑子都是些黄色思想。”

“哎,什么话!我可没有脚踩两条船,每一段感情存在的时候都是发自内心,全身心投入,绝对真诚,绝对生死不渝。”周明红挤眉弄眼地说,招来了周明华锤在肩膀上的一拳。

兄弟两人嬉笑打闹,一时间超脱了岁月,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相依为命的小时候,亲密融洽的感情蜜糖一样流淌在两人之间,真是让人动容。

可宁悦毫无所动,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甚至连坐姿都没改变,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两个自己血缘上的亲哥哥。

周明华仿佛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又捶了二弟一拳,坐正身体,对宁悦解释:“我们周家不是那种封建家长制的大家庭,不光我们兄弟间感情好,爸爸也很开明,开玩笑是常事,你二哥这张嘴没把门的,以后习惯就好。”

宁悦依旧不说话,只是微笑。

“废什么话啊,我都饿了,waiter,点菜!”周明红举起手招呼,周明华佯装严肃地板起脸,却也没阻拦:“也好,边吃边说吧。”

菜单拿到手一看,即使是周明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偷偷对周明华说:“红烧排骨九十八,一杯橙汁十五块啊,大哥,你请客吗?我可没带钱。”

“没问题,我虽然不是这里最富的,但是当大哥的嘛,请弟弟吃饭是义务。”周明华不在意地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样,又推给宁悦,“老三想吃什么?仅管点。”

宁悦手一摆,礼貌地拒绝:“不用了,我们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对吧?”

周明华一怔,随即笑开了,等服务员走了之后才说:“也对,来的路上就想先跟你说的:王栓柱,我找人收拾了一顿,现在应该是滚回老家去了,你放心,以后他但凡再敢来找你麻烦,来一次,打一次。”

周明红正在鬼鬼祟祟地偷看斜后方一位喝咖啡的高跟鞋美女,闻言扭过头来起哄:“你小,不知道,我哥当年也是这一片有名的顽主,挥着自行车链条抽人的样子可帅了……王栓柱是谁?”

“那周明轩呢?”宁悦没有搭理他,单刀直入地问。

周明华两手一摊:“出国,已经找好美国的远房亲戚给他做担保,走的时候会给他一年的生活费,一年之后自动断联,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的了。”

连宁悦也没想到他真能这么绝情,想到一年后周明轩在异国他乡做着青云梦,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弃的绝望样子,宁悦心里对这个笑眯眯的周明华多了几分忌惮。

周明红也惊呆了,忘记了看美女,激动地问:“大哥!真要这么搞吗?换孩子又不是老三做的,他也没做错什么。”

“坐下。”周明华看都不看他,眼神专注在宁悦脸上,轻声问,“满意了吗?大哥说了为你出气,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宁悦垂下睫毛,没说话,周明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拉过他的手,另一只手拉过周明红的,用力把两人的手拉到桌子中间,自己的手包在上面,握住,握得紧紧的。

“真好,我们三兄弟,今天总算坐在一起了。”他语重心长地强调,“我们是一家人哪。”

决定了,七月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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