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煌煌大道(二更合一)

刘燕子意外身亡在望平街也算是个大事了,派出所的警察同志跑了好几趟,最后带来结果的时候,别说刘叔刘婶不能接受,连街坊们也愤愤不平。

派出所只能反复解释:“法医鉴定过了,就是车祸身亡,证人供词都一致,现场勘测痕迹也符合……他们还说,本来大家约朋友去凑热闹,是刘燕子自己逞强非要参加比赛,车子都是她偷开别人的,车主说看她可怜,不追究不索赔了。”

刘叔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脸颊抽动,声音低哑,摇着头否认:“不可能,燕子很乖的,她不会偷车,一定是他们……他们骗燕子去的,他们在场都是一伙的,口供不能信啊!警察同志你可得详细查查,我家燕子死的冤啊!”

派出所的同志也很同情,握着他的手解释:“刘燕子是住校,你们不太了解她的情况吧?她同学说了,她是有个校外的男朋友,常骑摩托车来接她,也经常夜里出去玩,老同志啊,现在的孩子瞒着父母在外面交朋友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家燕子很乖的……”刘叔喃喃地说着,脸色灰败,又晕了过去。

在一片混乱中,到了他们准备动身去深城的这天。

宁悦打包好行李,抬头看了看天色,从中午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跟夏日的大暴雨不同,带着丝丝凉意,沁到骨子里去。

他回到屋内,肖立本沉着脸,坐在空房间里,岔开腿坐着,一下一下地磨着铲刀,几柄已经磨好的放在旁边,木质把手缺损,刀刃却雪亮锐利,闪着不详的寒光。

“肖哥,该去火车站了,张大哥一会儿就来接。”他蹲下来轻声说。

肖立本恍若未闻,只是拿起铲刀,仔细地查看是否锐利。

“肖哥!”宁悦提高声音,“说好的,你要跟我一起去深城,不算数了吗?那我一个人走,你放心吗?”

肖立本这才把视线转向他,暗淡的眸子里是深深的绝望,他凝视了宁悦一会儿,抬起手,慢慢地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坚定。

“宁悦,你先去,哥办点事,随后就去找你,啊?”

“去杀人?”宁悦握住他的手,讽刺地问,“你知道他住哪儿?你知道他的行动时间?还有,你知道该怎么杀人吗?”

肖立本平静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他是你……哥哥,我知道,你不用拦着我,你也拦不住。”

“我没有拦着你。”宁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都提出来了,那咱俩合个伙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仿佛才醒过来一样,急忙否定:“不!不行!宁悦,你别插手!你的车票都买好了,你该去深城了……”

他慌张地要站起来,却被宁悦的手重重地按在肩膀上,重新压回了原地,宁悦眯起眼睛,凑到跟前,凝视着肖立本的黑眸,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可以去坐牢,但我要走在你前头——”

*

黄昏时分,小雨淅淅沥沥,望平街上下班回家的人很多,张大哥骑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满了行李,甚至遮挡了一部分车身。

这辆车还是从隔壁院子的‘万能修’万师傅家骑出来的,万师傅穿着件布满机油的蓝布大褂,一直担心地送出了门外,不时叮嘱:“慢一点,路上小心骑啊,东西怪多。”

确实,十个鼓囊的蛇皮袋堆满了车斗,连车身都遮蔽了一部分,只能看见三个轮子在地上移动,张大哥满头大汗地用力蹬着,还要宁悦和肖立本在后面搭把手推车。

街坊们也都知道他们俩要南下打工了,从小看大的孩子奔赴他乡讨生活,心里到底是有些难受的,遇见的都打了招呼,还有熟悉的阿姨奶奶们抓起自家炉子上刚做好的晚饭,馒头咸鸭蛋什么的,追出来硬塞到他们手里,不时念叨着“路上小心”。

林婆婆站在十号院的台阶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刘婶满面木然,一下下地扇着炉子,浑然不顾炉子里根本没有点火,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走了好,都走了……燕子啊,你可要留下来陪着妈……”

刘婶似哭似笑的声音越过低矮的围墙,飘到肖立本耳朵里,他停顿了一下,差点回头,却又忍住了,重新推起载满行李的三轮车,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七点十分,车头制动缸排气,短促的‘哧’响之后,从阳城前往深城的列车准时发车,开始了二十七个小时的行程,沿途历经三十站。

*

五天后,阳城市郊,汤山脚下。

半夜时分,在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山脚空地上却摆着几个汽油桶,里面熊熊燃烧着烈火。一个双卡录放机摆在中间,连着音响,大声而强劲地播放着猛士、荷东、野人等‘的士高’音乐,一群衣着新潮的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随着音乐扭动身躯,火光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奇异地拉长,好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外围停着一圈摩托车,各种型号大小都有,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一辆哈雷,新换的配套还散发着真皮的香味,周明红举着一瓶啤酒,在人群中央显得格外神采飞扬,一路碰过来:“谢谢,谢谢各位捧场!今天我先压一万,赌我自己赢!”

周围的人轰然叫好,纷纷掏钱往跟在后面的庄家手里塞,一时间周明红触目所及都是捏着钞票挥舞的手臂,他更得意了,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旁边冷眼旁观的一个小团体面前,斜睨着眼睛问:“杨胖子,不赏脸?”

“呸!”不光他有拥趸,这边也是有狗腿的,一个瘦子青年机灵地跳出来,不忿地说,“我们杨哥现在身份上去了,不玩两个轮子的,跌份儿!丢不起那人!怎么着啊,周老二,你什么时候也弄辆四个轮子的,跟我们杨哥来一场?”

周明红嘲讽地笑了:“看不起两个轮子的,就别来我的场子啊,汤山是我们包下来的,哪次开赛不是我们的关系清场,怎么?没有别的山头让你们占啊?还是没找关系?那你们凑合用呗,四轮车嘛,农村里老牛拉的破车也是四个轮呢!”

他的话引来这边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对中间的胖子指指点点:“杨胖子那底盘,骑摩托车怕是拐弯就得摔出去。”

“不是四个轮的可拉不动他!”

“够不要脸的,明明是我们周哥打下的场子,他巴巴儿来插一腿。”

周明红听得眉飞色舞,得意地向杨胖子一举手里啤酒瓶:“你来观看,我欢迎,要是想抢地盘,就算了,阳城谁不知道汤山是我周明红的赛车俱乐部活动场地,你不是有个牛逼爸爸吗?让他给你另外单开啊。”

杨胖子举手阻止了手下的叫骂,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说:“红哥啊,你误会了,我是来关心你的,毕竟前几天,你这场子刚出了人命,我可听说了,十七岁的小姑娘跟你去飞车,半道摔断脖子,死啦!啧啧啧,真可怜哟。今天还跑吗?经过出事的地方,你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他举目看着被黑夜笼罩的汤山,唏嘘着说:“不怕路上冤魂拦路啊?”

周明红不笑了,被酒精污染的浑浊眼神也瞬间清醒,流露出一丝狠戾,亲密搂住了杨胖子的肩膀做哥俩好状,小声说:“你还真信啊?你猜,那妞儿是怎么死的?”

“哦?”杨胖子眼睛发亮,“怎么死的?”

“不告诉你!”周明红陡然放声大笑,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什么心理阴影!我自己都在生死线上走过好几回了,还不是照样每把都赢你们这群孙子!”

他举起啤酒瓶,猖狂地指着夜空:“神鬼怕恶人!今天我还就要跑全程了!不但跑,我还要跑第一个!我看她活着的时候都被我玩得团团转,死了倒敢来找我了?!”

赌注收齐,车手就位,午夜十二点,非法组织的汤山盘山公路飙车赛开始了,发令枪一声枪响,参赛的十辆摩托车同时启动,嗖地就窜了出去。

杨胖子虽然自己不跑,但也带了个人来,刀条脸,听说是从南方过来的车手,刚才试车的时候排在最后一道,挑衅地把摩托轰得呜呜响,起步速度奇快,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剩下九辆车统统吃了一嘴的尾气。

“妈的!”周明红来了劲儿,一轰油门,把车速催到顶,通体乌黑的哈雷摩托车像一道风,刷地就追了上去。

汤山的盘山道是有名的荒僻,别说路灯,附近人家的灯火都没有,今天的月亮又在云里若隐若现,有的时候公路上的标记都看不清楚。

但这一切对周明红来说根本不叫事儿,他自从几年前爱上飙车之后,一直把这里当第二个家,每一个拐弯,每一个直道,每一个突然出现的悬崖……他都摸得门儿清,岂是杨胖子找来的外援可比的。

他压低身体,在第三个拐弯的时候终于以毫厘之差越过了对手,冲到了第一,但后面的车灯亮着,死死地咬住他,随时准备超车。

周明红毫不在意,甚至还抬起右手,对着后面比了个中指,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再度把油门开到最大,享受着扑面而来的夜风,高速把温柔的山风变成了凌厉的鞭子,抽打着他的全身,带来一阵阵的疼痛,而血液里肾上腺素的飙升,又让这种疼痛变成刺激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那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快感。

此时此刻,他的人和哈雷摩托车已经浑然一体,天地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没有其他!

幼时颠沛流离被欺凌的过去,父亲偶尔看他的失望眼神,母亲名为关心实则让人窒息的母爱,还有周明轩那个小野种神气活现的样子……都短暂地消失了,他的生命里只有眼前的公路,还有要乘风而起的轻松……

周明红怀着隐秘的微笑,甚至悄悄松开了车把,过了这个弯之后,就是一道笔直的公路,每次他都把速度顶到尽头,不用思考任何事地向前飞奔!飞奔!飞奔!

突然!雪亮的车灯照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绝对不会,也绝对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

一堵一人高的红砖墙!严丝合缝地砌在盘山公路的正中间,把整条路挡得死死的。

这里明明是公路,怎么会有一堵墙!?

没等周明红大脑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基于趋利避害的正常反应,自动做出了刹车的动作,非但如此,紧张之下他不但右脚踩下了离合器,右手也同时捏住了把手。

不好!这是周明红晕过去之前最后的念头。

果然,在时速两百公里的高速飙车时同时操作了前后刹车的后果就是摩托车的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巨大的冲力把周明红从车上抛射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又重重地落地。

哈雷摩托车随着惯性继续向前冲去,一下撞在红砖墙上,水泥未干,墙并不牢固,一下就塌了,砖头稀里哗啦地掉落在摩托车上,将其掩埋。

只有车灯还顽强地亮着,仿佛在给这一场惨烈的车祸做见证。

*

周明红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身边的动静,医生护士忙乱的声音让他厌恶,而不知什么仪器发出的滴滴报警声又让他暴躁,他屡次想开口大喝一声让所有人都闭嘴,但是每次都因为粉身碎骨的疼痛而再度晕厥过去。

这一次他清醒的时间比较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大哥,大哥在跟人激烈地争执:“一定是宁悦和肖立本干的!他们两个干工地的泥腿子,砌墙就是他们的长项!他们这是在报复!是向法律的挑衅!你们还问什么!还不去抓他们!这是谋杀!谋杀!”

“周总,我们很体谅家属的情绪,但是你说的那两个人,早已经在五天前就登上火车离开了阳城,有几十个目击证人可以作证。”

“假的!他们住一条街一个院子,哪会说实话!都是伪证,不能信!你们快去抓他们!抓他们啊!”

纷乱的脚步声离开,四周终于安静了,周明红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周明华两眼发直地站在床边,憔悴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怒气,看到他醒了,赶紧凑到跟前,惊喜地叫了一声:“明红!”

“嗨,大哥。”周明红费力地咧嘴笑了,声音沙哑得像在梦呓,“阎王爷不收我,我又回来了。”

周明华两眼发红,强忍着泪水,伸手轻柔地摸着弟弟的额头:“好,醒了就好,没事的,有大哥在。”

他这像对待精致瓷娃娃的态度让周明红陡生疑惑,大哥一向是反对他飙车的,这次出了车祸他不但不生气地锤自己几下,居然还这么温和……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周明红这才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扭曲着脸,尖叫了起来:“大哥!我的腿没知觉了!我的胸口以下都不能动了!大哥——!救我啊!大哥!”

周明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身,泪水如泉涌而出。

床头卡上,白纸黑字,残酷又清晰地写着:周明红,25岁,高位截瘫。

*

“啊!”肖立本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翻身坐起,头却一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的龇牙咧嘴,抱着头喘了半天气才分出心思来打量四周。

硬卧车厢里味道很浓杂,窗户开着透气,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卷得起起落落,从他的铺位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对面下铺的宁悦。

宁悦还在睡梦之中,安静地侧躺着,乌黑的头发覆盖在额头上,往下看是紧闭的眼睛,眼尾微翘,浓密的睫毛乖顺地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再往下,是高挺的鼻子,红润的嘴唇。

真好,是宁悦,他们还在一起。

列车摇晃着,一条巨蟒般匍匐行进在大地上,肖立本趴在中铺,出神地看着窗外,夜色逐渐被晨光驱逐,铁路两边的景色逐渐清晰,村庄,田野……直到看见地平线上陡然显现的,一片犹如雨后春笋般矗立的钢筋水泥森林。

深城到了。

第一缕金色阳光冲破大地的封锁,射入了车窗,映在肖立本的眼睛里,他呆呆地看着,昨日情景又重现眼前:

宁悦稳稳地开着被万师傅加装了电机和链条的三轮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他们就是用这个秘密武器快速地把砖头和水泥运到了目的地。

并且在入夜清场之后连夜砌了一堵墙。

黑暗中,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默契到几乎是四手一心,沉重的砖块轻盈地在指尖飞舞,啪啪啪地落在该放的位置,锋利的铲刀挑起水泥,熟练地抹平,再重重地垒下一块砖。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说话,宁悦没有开口,肖立本也没有,只是本能地操作着,安静沉稳像是之前他们砌过的无数堵墙一样,而并不是一道能要人命的机关。

工程完成之后,他们迅速开着电动三轮车离开了汤山,直奔下一个火车站。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他坐在车斗里,入神地看着坐在前面的宁悦,山边被染成红色,下一秒,太阳跳了出来,光芒洒满大地。

照在宁悦身上,也照在他身上。

还照着前面的路。

金光耀眼,煌煌大道。

卷一写到这里,就基本完成了。大概到这里才完成了合围,有一种第一阶段松口气的感觉。

这本书挺慢热的,其实不太适合现今这种阅读氛围。

所以大家一直追着看,还给我留评,这件事就显得分外弥足珍贵。

谢谢你们陪我一起,用文字勾勒这幅浮世绘。

卷二接下来会在深城展开(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原型是哪里),会有一些港风,不会特别重,点到为止。

咱们主要还是讲故事为主。

# 卷二 浪潮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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