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住在过渡房里的大多是没找到工作的外来工,又没钱,又闲得发慌,好容易有个热闹看,哄闹着纷纷参与起来,尽情地嘲讽着:“穷得都搓泥了,还挑三拣四的,华盛?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是不是女工多啊,瞧这俩小青年血气旺的。”

“看在老乡份上,我最后劝你们一次,明天跟我一起去找中介,这家抽成低,每个月个人到手能有三百块呢。”

围观的人又被三百块这个数字给吸引了过去,有人嫌少想抬价,哎哎地叫着“外面招工都四百块呢,三百五总要的吧?”,有人则拉下脸皮递过去一支烟希望能跟着去,“三百就三百,好过在这里挨日子。”

一片哄闹中,刚才还是谈话焦点的年轻人不知所措地握着拳头,涨红着脸,茫然地看着大家投入地探讨着工作、薪水……眉间掠过一抹难耐的焦躁。

他难道不想去打工吗?每月挣多挣少也好过在这种猪窝一样的地方待着浪费时间,但是……被操控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他不得不低头。

突然,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超!电话!”

没人回答,老板娘又叫了两声,身后的房间里有人扯了他胳膊一下,低声提醒:“哥!找你的!”

王二牛这才猛醒过来身份证上的新名字,连忙嗷嗷地答应着挤开走廊上的人群往门口跑。

肖立本装作无意地挡在前面,阻了一下他的去路,王二牛生怕电话被凶巴巴的老板娘挂断,横戾着眉眼怒斥:“让开!”

就在这一擦身的时间,肖立本看清了他的脸,也记了下来。

口音和从前找上门来用砖头砸伤宁悦的王栓柱是一个地方的,眉眼也有些相似。

电话就按在门口的小房间里,王二牛接电话的时候很小心,背着人,嘴里只简单地说着单字:“嗯,是……没……好。”

他放下电话,回身扫了一眼,看到没人注意他才放下心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老板娘横了他一眼,拉开嗓子叫唤:“即刻熄灯啦,都返去困觉!”

挤在走廊里谈笑的大家知道要停电,都赶紧往自己的铺位跑,肖立本逆着人群匆匆挤到门口,觑着王二牛的身影在不远处,索性扯下背心,光着膀子,像个在街上纳凉的闲人,慢慢地跟在后面。

*

早晨八点四十五,黄亚珍照例第一个来到华盛开门,她左手拎着楼下打包的花生猪骨粥,挎着小皮包哼着歌儿,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开门,刚走到自己的位置,黄亚珍就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粥差点摔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空调冷气直冒,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拼了几把椅子在里面睡得正香,他上半身光裸,露出一身健壮但脏兮兮的肌肉,裤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变成丝丝缕缕的布条耷拉在腿上。

这形象!一看就是亡命徒,打不过啊!

就在黄亚珍想罔顾公司财物逃跑的时候,‘流浪汉’被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肖总啊!”黄亚珍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都说深城治安不好,居然严重到这个样子,遇到抢劫了?报警了没有?”

肖立本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着哈欠:“说来话长。”

“唉!那就不必说了。”黄亚珍可不想打探老板的秘密,她捂着鼻子建议,“要不您先去卫生间洗漱一下?”

“不急。”肖立本翻身下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把一张支票抽了出来递给她:“等下你亲自和出纳去一趟银行,把钱存了。”

黄亚珍看清支票上的数字,秀目倏地瞪圆了:“五千万?肖总,您昨晚是打劫去了吧?哎呀,这一身蚊子包!一看就是埋伏了很久才逮到机会的呀。”

她突然鬼头鬼脑地问:“肖总,要不然我装作没看见?”

“别废话。”肖立本挥挥手,嘀咕了一句:“蚊子算什么,饿狼老虎一堆才是最可怕的。”

去卫生间借着水龙头匆匆地擦了个澡,肖立本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办公室,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盯着电话。

九点一到,电话如期响起,他一把抓过话筒,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有些颤抖:“喂?”

“肖总?”宁悦轻快带点调侃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又等我电话呢?”

肖立本微微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一夜的焦躁和愤怒在听到宁悦清亮的声音时神奇地消失无踪,曼声应答:“是啊,你昨晚都没给我打电话!我没睡好。”

要不是发现了黄亚珍接电话时候的异常,肖立本昨晚可能跟平常一样,去巡视一下工地就回公寓睡觉了。又怎么能发现王家兄弟和周明轩勾结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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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来!”宁悦笑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天打一个还不够?我回阳城是有正事的。”

肖立本近乎贪婪地听着他轻快的笑声,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影响他后半生的决定:

就这样吧,别让宁悦知道,自己出手替他解决就好。宁悦受的苦太多了,他就该在阳光下意气飞扬地走向人生巅峰,黑暗无法将他玷污一丝一毫。

“那正事办得怎么样了?”肖立本故意调侃,“小宁总不会是公款旅游吃喝了吧?”

宁悦犹豫了一下,挑挑拣拣地说:“还在谈判。”

“钱的事不着急,你别上火,慢慢来,就算不成功也没事,只当回阳城玩一趟,看看老太太,多待几天,这边都有我,你放心。”

宁悦奇怪地看了看座机上闪烁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打错电话:“肖立本,你昨天还恨不得跟我一起回阳城呢,今天怎么就让我多玩几天了。”

他开玩笑地问:“不会是你在深城瞒着我干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吧?”

肖立本深吸一口气,差点捂住胸口:没良心的,分明是你知道王家兄弟的存在,却不告诉我,瞒着我托别人去调查,还反咬一口。

“哪能呢。”肖立本谄媚地说,“不是想让你宽心嘛。一世人两兄弟,我要有什么瞒着你,叫我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少看点香港录像片。挂了啊。”

“等一下!”肖立本不知怎的,突然叫住了宁悦,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把自己昨夜发现的事,和自己想干的事都和盘托出,对宁悦兜底交代清楚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低声问:“刘叔刘婶……还好吗?”

周明红害死刘燕子,他和宁悦用一堵墙让周明红高位截瘫,现在周明华又摆明车马来对付华盛……肖立本的心里最后一根底线在绷紧,黑暗在诱惑他、在召唤他,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这是一场战争,就该不择手段。”

肖立本盯着那根浮现在空中的底线,犹豫着要不要跨过去。

宁悦沉默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昨晚在哪儿睡的吗?”

“酒店?”肖立本猜测,猛地坐直身体,“你不会睡小破屋了吧?”

“我住燕子的房间。”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猛地划破了四年的时光,让肖立本重新回到那个带来死亡的夜晚,他心口尖锐地一痛,呼吸都为之停顿。

“我本来已经订好酒店了,刘叔刘婶非拉着我,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俩亲手给她盖起来的,她走了,你能住几天,燕子——燕子应该也是高兴的。’”

宁悦终于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尾音带上了微微的颤意,他咬着牙,回想起昨天夜里他睡得很沉、很香,一夜无梦,但总隐约听到窗口传来细碎悦耳的玻璃风铃声。

“肖哥,当年做的事,我从来没后悔过,今天就算他们家要算总账,我也接了。”宁悦冷冷地说,“现在的局面是不死不休,我决定不惜代价,你呢?”

肖立本移开眼睛,看着外面格子间里黄亚珍已经和出纳姑娘整装待发,准备去银行存那张来自海哥的五千万支票。

“小宁总,你忘记你自己说的话了?”肖立本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们是狼,狈,为,奸啊。”

*

华盛的工地大门口,门卫和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有些胆怯地问:“阿生,你不是被开除了吗?”

“没有,我摔断腿回家休养,现在好了,回来上班。”阿生阴沉着一张脸说。

门卫咽了口唾沫,不敢提后面阿生还带着一群人开车来工地抢钢筋的事,只能战战兢兢地劝阻:“生哥,算了啦,大家和气生财,不要再回来找事了,你一个人……”

阿生把眼一瞪,凶狠地说:“说什么呢!是肖总请我返工的。”

门卫不信,还想再说什么,肖立本从工地里走出来,对这边挥手吆喝:“阿生,快点进来,磨蹭什么呢。”

这下可把门卫惊呆了,只能拉开大门,看着阿生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旁边的保安一开始缩着没敢讲话,此时才小声说:“就说肖总服软了吧,也是,这一片不服海沙帮的可都干不下去。”

肖立本转身对负责招工的胡希范叮嘱:“招工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那两个人,一个叫王超,一个叫王波。”

胡希范木着一张脸补充:“还有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肖立本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转身向阿生走过去,一把揽住肩头,丝毫不顾阿生下意识的抗拒,笑嘻嘻地凑在耳边说:“生哥,这次要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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