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少跟我提将来

炎热夏季大雨滂沱,天地间水汽蒸腾,整个工地像是被笼罩在蒸包子的笼屉中,白茫茫一片。

而在楼顶天台上,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明白,留给他们处理尸体的时间不多了。

“报警啊!”周明轩脸上磕破了,流着血,被雨水冲刷得一缕缕滴在衣服上,却笑得十分猖狂,“他说是我推下楼的?我还说是他推下楼的呢。”

他的手指向阿生,后者站在另一侧,咬牙切齿地简直想冲上来打人:“丢!你个逆子竟然杀佐你老豆!”

阿生急切地转向肖立本,语无伦次地辩解:“就是他!我当时站在那里,他老豆看了他一眼,他突然就冲过去推人落楼!不是我,我没有杀人的理由!”

肖立本粗重地喘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不是阿生,但目前这个局势……

周明轩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催促:“那就报警啊!让警察来破案,看到底是谁推了他下去。呀,你们不会是不敢报警吧?”

他扭曲了表情,仰天大笑了起来,甚至张开嘴去接落下的雨水,癫狂的笑声在天台上回荡:“你们当然不敢!工地出了人命案,验收就得拖后,甲方尾款拖着拿不到手,你们不是还要拍地吗?资金不够,我看你们拿什么拍!”

周明轩疯够了,停下来,一瞬不瞬地看向肖立本身后的宁悦。

宁悦一身西装,乌黑的头发衬着雪白的脸,打着一把伞,立在雨中,干干净净,俊秀非凡。

这和在场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模样更大地刺激到了周明轩,他两眼赤红,咬着牙问:“你怎么不说话?死的人是你爹!是养了你十八年的爹!哦,我忘记了,你早不认他了!他给你下跪磕头,你才高抬贵手放了他,你也算个人!?”

肖立本下意识地挡在宁悦身前,厉喝道:“放屁!”

宁悦却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微微地笑了起来,黑眸闪动,好整以暇地反问:“你都弑父了,还问我算不算个人?”

周明轩咧开嘴,吃吃地笑着:“弑父?你说话小心点,我可没承认。”

他索性一摊手,无赖地点破:“你别又带着录音机吧?”

阿生踏前一步,刚要开口,被肖立本一眼给瞪了回去,两人眼神交错,似乎传递着什么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宁悦握着伞的手指攥紧了,喉咙处痒得厉害,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充盈在口腔里,他强力抑制住心头的不适,开口问:“周明华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王家家破人亡你都不在乎?”

“王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姓周的。”周明轩死死地盯着他,再次挑衅,“少废话!报警啊,是不敢吗?要么我们做个交易,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放我走,你们自己处理尸体,我绝不多嘴。”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没说话,理智上绝对不能放走周明轩,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周明轩来回扫视了一圈,头像条蛇一样地前倾,瞪着眼睛问:“或者,你想杀人灭口?已经死了一个了,你想杀我,那我就站在这里,来呀,来,推我下去!你是大老板,想清楚,你要不要做杀人犯?”

话音未落,宁悦动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伸出,闪电般地一耳光扇了过去,用力之大,发出的脆响甚至盖过了头顶炸裂的闷雷。

“畜生。”宁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明轩被这一耳光扇到向后踉跄了几步,他好容易站稳身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竟然还笑了出来:“打完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宁悦单手撑伞,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中途经过肖立本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冷静地推开肖立本试图阻拦他的身体,继续向前,直到走到周明轩的面前。

两人再度站在对立的角度,四目相对,周明轩没有从宁悦的眼中看到任何情绪,平静如一弯深潭,却蕴含着让他心慌的东西。

周明轩不自觉地舔着嘴唇,色厉内荏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软弱:“你报警,我大哥一定有办法捞我出来,只要我死不承认,案子会拖很久,你们资金有限,拖不起的……你放我走,还有机会处理尸体……我不说,只要你们做得够干净就没人知道,工程可以顺利验收,你要是够聪明,就该知道这是最佳选择。”

“那我怎么保证你不说出去呢?”宁悦淡淡地问。

“我傻啊我往外说?是我——”周明轩猛醒,飞快地住了嘴,警惕地看着宁悦,又压低声音,“我可舍不得现在的生活,你也一样吧,小宁总?这事瞒下来,你还是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什么都不会变。”

宁悦垂下眼皮,笑了笑。

“就这么说定了?”周明轩自以为得计,被扇得肿起来的脸上眉飞色舞,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可是我不信你啊。”宁悦叹息地说,“工地出了人命案固然麻烦,要是隐瞒不报,将来一旦被揭发,我怕不是要去坐牢?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你手里——也可能是落在周明华手里,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周明轩不耐烦了,再度耍出无赖的嘴脸:“那你想怎么办?你不会是想掏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再也不出现在深城吧?”

宁悦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提议不错。”

阿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警告地看向肖立本,肖立本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作。

“真,真的?”周明轩大惊之后就是大喜,迫不及待地说,“你能出多少?五万?十万?你放心,我收了钱保证住口,一个字都不会说,这辈子都会离深城远远的。”

宁悦冷眼看着他猴急的模样,突然侧头问:“阿生,你们海沙帮应该有门路把人送上外海船吧?”

阿生吓了一跳,赶紧站直回答:“有!”

“你敢!”周明轩瞬间明白了宁悦的潜台词,不由得目眦欲裂,伸手要来掐宁悦的脖子,“你他妈的真敢杀人灭口!”

他大张双手,还没触碰到宁悦的皮肤,宁悦抬脚就踹了上去,坚硬皮鞋狠狠地踹在周明轩的下腹,一击即中,剧烈的疼痛让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来,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宁悦踏前一步,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确实够狠,但你算错了一件事,我并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肖宁悦,我是……”

头顶闪电蜿蜒发出白光,炸雷迭响,掩盖住了他的下一句话:“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们复仇的恶鬼。”

*

夜幕终于降临,下了一天的雨,空气潮湿闷热令人窒息,卧室里空调开启,呼呼吹出的冷风让人清凉了许多。

宁悦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冷眼看着肖立本在房间里无事忙地转悠着。

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拿毛巾,胳膊上的伤处鲜血淋漓也顾不得处理,绽开的皮肉仿佛一张小嘴,无声地卖着惨。

这是刚才他们把周明轩按倒捆绑的时候,周明轩狗急跳墙咬的,一口咬在肖立本胳膊上,鲜血直流也不松嘴,直到被阿生打晕。

一切都十分顺利,阿生去门卫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就来了一辆冷库车,阿生解释:“我们走私猪脚用得着。”

王栓柱的尸体和被绑结实的周明轩一起被塞进去,外面用白色泡沫箱遮掩,司机一直坐在驾驶室里,从头到尾都没下车,关门之后很沉默地开车离去了。

今天的雨下的格外大,再多的血迹也被冲刷干净,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桩命案。

送走冷库车之后,阿生搓着手,看了一眼肖立本,又看了看宁悦,咳嗽一声,主动开口:“小宁总,你大约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是我发现了有人要在工地做手脚,特地来通知肖总,江湖上叫拿花红。”

宁悦半垂着眼皮,轻声问:“应该的。他答应给多少?”

肖立本早已经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解释,阿生也没料到宁悦居然问都不问,有些闪神:“五、五千块。”

“太值了,该给五万才对,肖哥,给钱啊。”宁悦甚至还往上抬了价。

肖立本没来由地心慌,力持镇定地向阿生点头:“明天会汇到你账上,你先走吧。”

阿生巴不得他说这话,如遇大赦,转身就想溜,却被宁悦拦住,微皱眉头提醒:“汇款不保险,还是给现金的好。”

“都、都行啊!”阿生胡乱地答应,一溜烟地消失在雨中。

接着他们俩开车离开工地,回到家中,换下了湿衣服,先后去洗了澡,在这个过程中都是一言不发,直到坐在卧室里。

室内除了空调的安静运转,没有别的声音,肖立本偷偷瞥向宁悦,特地把自己皮开肉绽的胳膊在他面前晃过,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啊。”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宁悦抬起眼睛看着他,黑眸如冰雪下的火山,带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愠怒。

肖立本无措地站直了身体,像个做错的小孩一样低头认错:“今天发生的事,我也不想的,是意外,如果将来警察——”

“少跟我提将来!”宁悦突然暴怒,把手里的毛巾狠狠地扔在他脸上,“你和海哥,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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