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阳光

“滴——”

楚洄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雪地似的纯白。

刚刚那噪音是走廊传来的,似乎是什么仪器。

他恍惚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差点以为自己重新投了胎,可下一瞬,他便听到了人声——

“楚洄!”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是闻燕。

“小楚,别怕,我们已经安全了,你一会就能联系你的家人,今晚我们就能坐上去s市的火车。”

她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是c城,离云龙山200公里,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不要怕。”

看着楚洄精致又脆弱的侧脸,她不可控制地想到昨晚,伍日那个疯狂的举动。

亲眼看到楚洄坠入山溪的下一秒,伍日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两个少年的身影瞬间被雪白的泡沫吞没,耳边还回荡着牧寒昭状似癫狂的笑声,那简直是一场噩梦,饶是闻燕和方明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也很难保持冷静。

他们无暇顾及牧寒昭这个疯子,也确实没发现他的踪迹,只是一路向下游追去,找了近一小时,才在一段平缓的溪流边发现了紧紧抱着楚洄的伍日,当时的楚洄已经失去意识了,而伍日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显然是在强撑着等他们的到来。

他眼里布满血丝,把楚洄交到闻燕手里,说:“老师,你带他回家吧。”

他身上不知是哪里受了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昏迷前看楚洄的眼神,她想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少年湖水一样的深绿色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痛苦和不甘。

最后闻燕和方明一个把伍日背回了村子,一个把楚洄带到了公路,拦到了一辆开往c城的货车,幸好楚洄他们落水的地方离公路已经很近,不然闻燕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这里是c城。

楚洄沉默了许久,像个瓷制的玩偶那样安静,闻燕不禁担心起来,以为这也是脑震荡的反应,正要起身去叫护士,垂在身侧的手却被紧紧抓住了。

楚洄仰着白到透明的一张小脸看着她,声音颤抖:

“我不会被抓回去,不会再见到他们,不会被关起来,是吗?”

“对,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回到云龙山了。”闻燕笃定地回答道,c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省份的地界,那些村里人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一定找不到他们。

闻言,楚洄才慢慢松开了她的手,重新躺回病床上,目光有些怔松。

他忽然问:“我的孩子还好吗?”

闻燕一愣,欲言又止地看向他,可就是这点犹豫,让楚洄的神经重新绷紧了,他前倾着身体,又问了一次:“孩子呢?”

“小楚,你冷静一点…小楚!”

病床上的人却像是突然受了惊,撑着单薄的身体跳下病床,没穿鞋就踉跄着跑到走廊,他连人都认不清,抓住一个穿工作服的护士便问:“医生,我的孩子还在吗?”

他慌乱地左右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颤抖着道:“我这里、这里有个孩子!医生,你帮我看看孩子怎么样了,拍个片让我看看好不好,我、我有钱的…”

闻燕明明追出来了,看到他这样,却捂住嘴哭了。

那护士年纪不小,显然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病人,她冷静地将楚洄扶起来,公事公办地安慰道:“先生你先起来,不要太伤心了,你还年轻,好好调养身体…”

闻燕抹了抹眼睛,快步上前将楚洄的手从护士身上拉开:“小楚听话,我们先回病房,这个阿姨不是你的医生,我叫医生来和你聊好不好?”

“孩子没了,是吗?”

楚洄哑声道,眼里噙着一层朦胧的泪,湿润的睫毛不住地颤动。

“是因为水太冷…才没的吗?”

闻燕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医生说病人精神脆弱,醒来后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可楚洄分明已经自己猜到了,叫她如何瞒下去!

“小楚,你听我说。”她紧紧握住了楚洄冰凉的手,轻声道:

“你没有怀孕。”

一瞬间,楚洄的瞳孔仿佛出现了裂痕。

“医生拍过片子,你身上只有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也许是你以前的精神太紧绷,才导致了假孕,孕期反应都是假孕的症状,生殖腔也没有成结的痕迹。”

“现在开始用药物抑制的话,不出一周,假孕反应就会消失了。”闻燕怕他不相信,又要冲出病房,只能将医生的话一一复述给他。

楚洄安静下来,像是在努力理解闻燕的话。

没有孩子…怎么会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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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惶惶地想起,当初校医似乎并未下定论,还给了他试纸让他回家检测。

但他当时太绝望,一直悬在心头的噩梦变成了现实,他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闻燕心疼不已,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小楚,没有怀孕是好事呀,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云龙山,离开巴莫家吗?如果有了孩子,你岂不是要一直和他们纠缠不清?这样断干净也好,你还能做回原原本本的那个你。

“就当云龙山的那些经历全是一场梦,该回到你的世界了,小楚。”

楚洄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噙在眼角的那一点水就落下了,病房外柔和而温暖的阳光照在洁白的被子上,他这才发觉,原来只有云龙山的初春是那样冷。

对啊,让他下定决心再一次逃离的,不就是肚子里逐渐长大的胚胎吗?没有怀孕,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他茫然地看着那点在阳光下逐渐变淡的湿痕,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流泪。

楚洄的情况其实并不大好,比起身体的虚弱,主治医生更担心他的精神和心理状态,在了解了部分楚洄的经历后,他用仪器进行了进一步检查。

“我认为病人有严重的ptsd和抑郁症状,还有轻到中度的神经衰弱,但我们医院的治疗手段有限,既然你说他要回s市,还是希望回去后能做更详细的检查,积极接受治疗,这些我都和他讲过了。”

病房外,闻燕默默听完了主治医生的判断,问:“医生,他有没有可能…渐渐忘记这些事?”

“其实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并不小,人脑会有意识地屏蔽对大脑有刺激的信息,也就是那些痛苦的记忆,但若想要完全忘记,那是很困难的。”

“对于这种创伤反应,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由造成创伤的人,或发生创伤的环境,来再一次重塑创伤事件,用正向的记忆覆盖痛苦的,但像病人这种情况,显然不能采用这种方式,他不能再回去了。”

医生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安抚家属:“好在他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相信他一定可以走出来。”

说完,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向病房里安静的omega。

他只是做了个检查,就好像耗尽了力气,侧身蜷缩在白色的病床上睡着了,窄窄的单人床上,他只局促地占了一半的位置,像是习惯了将后背靠进谁的怀里。

在把楚洄送到家人手里之前,对于楚洄周围的环境,闻燕非常谨慎,两人早晨才到达c城医院,确认过楚洄的身体可以正常活动后,下午,闻燕便办了出院手续,前往高铁站。

令楚洄意外的是,在他心中,云龙山和s市完全是两个世界,一切都天差地别,可从云龙山附近的c城坐高铁前往s市,竟然只需要两个小时。

c城是座小城,高铁站也不像大城市那样气派,只有几个检票口,可楚洄许久没见过那么多的电子屏、广告牌、窗明几净的便利店和衣着整齐,步履匆匆的行人,他走得很慢,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四周,闻燕也不催,她知道楚洄需要适应。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像是在给一只猫做社会化训练。

准备上车时,大家本来是在好好排着队,可车门一开,有些急性子就忍不住往前挤,楚洄被夹在一个高个子男人和一个胖女人之间,眉头明显地皱起,闻燕担心地叫他出来,想说我们最后再上,可这句话却被身后乘客打电话的声音盖过了。

闻燕急了,正要往楚洄身边挤,便听得他冷声说了句什么,身后的男人听完顿时不再挤了,与楚洄拉开了距离。

虽然他声音不高,但闻燕还是依稀听到了,他似乎说了句:“起开、信不信…告你骚扰?”

闻燕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忍不住笑起来,这是这一天一夜里,她第一次这么放松地笑。

楚洄还是那个楚洄,他只是需要时间。

两小时的车程很快就会过去,闻燕怕楚洄一会睡着,没机会说话,车刚一启程,她便先挑了个轻松的话题,半开玩笑道:“小楚,老师手头有点紧,也没给你买个手机玩,等见到家人了你自己买,行不?”

楚洄很给面子地微笑了一下:“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没问闻燕是怎么联系上他家人的,也没问为什么醒来时,只有闻燕一个人在他身边,他知道有些事如果他不问,闻燕可能永远不会说。

果然,挑起话题后看楚洄没有追问,闻燕便没再说什么,乐呵呵地给他剥橘子吃。

楚洄觉得,既然已经逃出来了,那么很多事他都不想再知道答案,给自己徒增心事,但只有一个问题,自他醒来,就在脑中一直盘旋着,他试着忘掉,试着不去想,都无济于事。

所以他问了:“伍日还好吗?”

闻燕剥橘皮的手颤了一下,笑着道:“他能有什么事,身强力壮的alpha,好着呢。”

“他好好地回到家了吗?”楚洄声音平静,好像只是在问一个调皮的孩子有没有按时回家吃饭。

闻燕的喉咙有点发涩,再长的句子也说不出了,只点了点头,这时,楚洄忽然倾身抱住了她。

他轻声道:“对不起,老师,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也真的谢谢你。”

两个小时果然很快,车到站了。

闻燕把楚洄送到出站口便和他分开了,她还要回希望学校去,和楚洄一起坐高铁过来,只是因为不放心他。

迎接她的可能是谈话和问询,也可能是停职或开除,但无论怎样,她不后悔。

s市的高铁站被称为“全国最美高铁站”,整座建筑内部空间极大,设计前卫,天花板上有漂亮的玻璃镂空,阳光像雨点一样撒下来,有些晃人。

楚洄一边向前走,一边眯了眯眼睛,面对着出站口的层层人群,他的视线一点点恢复清明,最终凝聚在一处——

“楚洄!”

“楚洄!阿洄!”

他的妈妈和姐姐在前方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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