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4 水泥

84 水泥

楚洄离开的第四天,伍日愈发觉得没来由的心慌。

他联系不上他是正常的,可白傅、艾莉甚至罗拉教授也联系不上,虽说楚洄留下的字条中写了“休假期间屏蔽消息”,可他难道真能与世隔绝?

他猜测楚洄回了S市,就找了以前的探子,让探子在楚洄家的小区等了一整天,可除了王素馨早上急匆匆地出了一趟门,连楚洄的影子都没见。

他甚至动了质问霍乔的心思,可理智让他没这么做,这天傍晚,伍日站在阳台,第一次拨打了王素馨的电话。

鸟鸣铃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响起。

鸟鸣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

巴莫背着一个人和一个包袱,脚步沉重,耳边除了自己的脚步和鸟鸣,再没有别的声音,仿佛整座山只有他们两人。

走了一下午,终于走到了云崖村。楚洄此时才知道“荒村”是何含义。

云崖村死寂得如一座巨大的坟茔。四年光阴,足以让尘土和野蛮的绿意吞噬人迹,村长家的二层木楞房曾是村中最好的房子,如今也门框歪斜,被雨水泡成黑色的房梁隐隐露出,其他人家更不必说,屋顶的杉树皮被狂风掀翻,黑洞洞的窗口大张,天色暗下来,一个个窗口就像是失去眼球的眼窝。

巴莫家的三个石屋倒是没有倒塌,但被茂盛的爬山虎和野藤缠满了外墙,好在现在是冬天,那藤蔓缺了水分,看起来很容易砍断。

巴莫将楚洄放下,踏过倒伏的篱笆墙,从编织袋中拿出一把农用弯刀,一言不发地清理起了藤蔓,像是对云崖村如今的景象全无触动。可他的动作却狠戾地不像是在砍断藤蔓,而像是在砍断什么人的手脚。

楚洄的心悬空着,他清楚巴莫将村子的荒芜归罪在他身上,于是当男人将小石屋外的藤蔓清理完,要走向堂屋时,他走上前,轻轻拉住男人肌肉僵硬的小臂:

“巴莫,休息一会好么?”

他尽自己所能地放出安抚信息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做点吃的,吃完再干吧。”

Alpha抬眼看他,楚洄强忍住身体的颤抖,眼睫下垂着,做出一个柔顺的表情。

空气中暴戾的因子缓缓平息下来,楚洄这才向厨房走去,厨房一角还有些发霉干脆的柴火,灶台上满是灰,水管自然也干涸了,楚洄无从下手,巴莫沉默了几秒,背对着他俯身道:“上来。”

“做什么?”

“打水,捡柴。”

Alpha丢了两个媳妇,如今再不肯让人从视野中消失半步,楚洄被他背到最近的溪边,看着巴莫穿梭在树木间捡了满满一筐柴,打了两桶水,就着取水时砸出的冰窟窿,他竟还捉到一条鱼。

他是天生属于大山的人,和他儿子一样。

回家时,天色已全暗了,山中有狼嚎,楚洄记得四年前不曾听过,许是这些年山中无人烟,狼群扩展了领地。

他有些担心狼群袭击,但野兽的可怕又远远比不上背着他的男人。

晚饭的食材太有限,虽然巴莫从编织袋中拿了盐巴和调料给他,又帮他处理了活鱼,楚洄还是将鱼汤做得一塌糊涂,浑浊的底汤里飘着灰色的鱼肉,毒物似的。

之前的餐桌早朽烂了,巴莫将堂屋里的旧沙发搬出来当作餐桌,他早早地坐在桌旁,眼神幽幽地黏着厨房里忙碌的楚洄。

那眼神楚洄并不陌生,四年前,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水沟里的害虫一样觊觎自己的儿媳。

晚饭楚洄只挑着吃了点鱼肉,被自己的手艺和对面的人恶心得够呛,不过为了维持体力,他还是多啃了半个馒头。

而巴莫吃完了眼前那份鱼汤,又把他剩下的端过来吃净,眉头都不皱一下。

看来他这些年确实过得极差,楚洄有些恶劣地想着,好像这样想就能安慰自己一些。

云龙山的夜是很黑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巴莫没再执着于清理整个院子,只把小石屋收拾了出来。

他收拾时,楚洄在杂物间里找出了一个炭炉,他不想被冻死,这炭炉找的并不容易,杂物间只有三四平米,里面的东西却像垃圾堆似的乱放着,许多还坏了,四年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从杂物间出来,关门时,他又发觉了一丝异样——杂物间的木门为什么变得这么重?

他拨开一层密集的枯藤,门上露出一点诡异的灰白,他用了些力气,将一扇门上的枯藤扯掉大半,终于看清了那点灰白是什么。

水泥。

一层厚厚的水泥糊满了整扇门,连着门框,只是门与门框相连的部分已经被砸碎了。楚洄皱起眉,若是只为加固门板,为何连门框也一起抹上,就像…像是把杂物间变成了密封罐头,又像是棺材。

“咔嚓。”

木柴断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楚洄猛地转身,巴莫拿着两根木柴,神色平静道:“很晚了。”

无暇再思考无关的事,楚洄知道,今晚会极难熬。

小石屋只有一张床,编织袋里也只有一条棉被,这是毋庸置疑的。借着炭火微弱的光,能看到棉被上绣着两个红囍字,被艳红的牡丹簇拥着,很是喜庆,被面干净光滑,那是条新棉被。

楚洄坐在床内侧,身上盖着红棉被,表情因火光昏暗而变得模糊不清,看着这一幕,巴莫竟然感到了一种类似紧张的情绪。

他完全入了戏,慢慢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在了年轻的媳妇身边。

两个人的身体都和冰一样冷,楚洄目光浅浅地落在男人裸露的咽喉上,背对着他侧躺下来,悄悄握紧了枕下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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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敢碰他,他就杀了他。

云龙山的夜是很冷的,即使有炭炉,寒气也如冰冷的溪水一样浸没了楚洄的身体,他怎么可能睡得着,身后的男人呼吸毫无声音,他像是背靠着一具尸体。

“呜——”

狼嚎声似乎更近了,楚洄死死控制着肌肉,却还是忍不住抖,手心被竹片扎得生疼,微微湿润着,可能是出血了,这时,他身后那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巴莫的手臂环上来,从背后将他抱进了怀里。

“冷?”男人的声线跟刚刚的狼也无甚区别。

楚洄的颤抖止住了,不是因为不怕,而是肌肉彻底僵硬了,他咬牙道:“不冷,我想睡了。”

“你很怕么?”

“狼。”他补充道。

男人的臂弯收得愈来愈紧了,楚洄甚至能感受到他胸前凸起的肋骨,即使这样紧,他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真如死人一样,他几乎说不出话,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不怕,在狼咬我之前,我就把它杀了。”

巴莫低低地笑起来,冰冷的手指顺着楚洄的小臂摸到他的手腕,毒蛇一样钻进了枕下,楚洄猛地想要抽手,却抽不动,他已经叫不出声了,眼睁睁看着男人与他十指交扣!

两人的手心里夹着那尖锐的竹片,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你的手很暖。”男人发出一声喟叹。

“里面是不是也是热的?”

楚洄能感觉到,他硬了。

在快要冲破心脏的心跳声中,他听到一个很远的声音说:“别乱发情,我们不能上床。”

巴莫饶有趣味地摩擦着掌心滑腻的血:“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媳妇吗?”

楚洄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当年是你说,婚礼先不办,可没有拜天地,我们怎么算夫妻啊?”

话音落下,黑暗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楚洄紧闭着眼,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下一秒,男人的手从他手心中滑走了。

铁箍般的手臂松了劲,棉被窸窸窣窣地发出些摩擦声,巴莫似是在仰面躺着。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将记忆拉到了很久之前。

“欠你一个婚礼。”他在齿间反复喈磨这句话。

“谁先与你办婚礼,谁就是你真正的丈夫,没办的就不算,先来后到。”他梦呓般地喃喃着,双眼却圆睁,太阳穴隐隐跳动,精神的极度兴奋压过了生理的躁动。

过了许久许久,他扯起一点唇角,对着黑暗说:

“明天,明天我们就准备婚礼。”

与此同时,米兰机场,广播在催促最后一位旅客登机,而一个黑衣青年一边疾步走着,一边还在语气急促地接打电话。

引导员也很着急,她一遍遍告诉旅客不要再打电话了,可他就像聋子一样听不到她的话。

“去云崖村,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带走了楚洄,那么他一定在云崖村,告诉警方不要再浪费时间!”

听筒中的女人泣不成声:“我把这个地址告诉他们了,可云崖村的定位已经消失太久,警方就算进山找,也至少要找两天!”

“我明早在首都转机,不行,太晚了…”青年额上是密集的冷汗,下一秒,脚踝处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他身体一僵,失去平衡地向前跌去!

“先生!”引导员大惊失色。

膝盖触地的疼痛让伍日的思绪短暂断裂,他用力甩了甩头,摇晃着站起来,忽然,一个被他尘封太久的名字在脑海中乍现——

胡瑶。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听筒喊道:

“去云龙山邻省的C城,找一个名叫胡瑶的诊所医生!她知道云崖村该怎么走,让她带警方先去!”

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闪烁着暗下去,而伍日的心也像是沉进了深渊。

现在除了警方,他同时将巴莫的行踪告诉了霍老爷子,可他将他当作瓮中之鳖,一边享受杀女仇人走上绝路的痛苦,一边准备坐享其成,等警方抓到巴莫。至于楚洄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意。

伍日不能想象楚洄如今正在经历什么,因为一旦去想,他就会控制不住在找到楚洄之前杀了自己。

他就算死,也要看到楚洄平安的样子后才能瞑目。

最后一位旅客终于上了飞机,舱门缓缓关上,引导员舒了一口气,这是凌晨的最后一次航班,她可以休息了。

说在前面:楚洄对巴莫没有一点点恨之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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